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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我沉沦》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8707字, 更新于: 2026-10-20 20:59

予我沉沦

第十二章 尾声

1

三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九月没过完,栾树的叶子已经红了一半。

金文圭站在秋明中学操场边上,手里拿着战术板,看着球场上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跑折返跑。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没干透,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运动裤脚。有人跑了三组就岔气了,捂着腰在场边喘;有人咬牙跑完了五组,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一个后卫跑到第六组的时候明显慢了半拍,脚步发沉,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的体力不是队里最好的,金文圭知道。但他也知道,这个后卫的父亲上个月刚失业,家里最近的气氛不太好。那孩子什么都没说过,每次问他训练状态怎么样,他都说“还行”。可他的投篮命中率这周掉了三个百分点——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里有事。

“还行。”金文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吹了哨,“全体休息五分钟。”

队员们散开去喝水,那个后卫坐在场边长椅上,低着头,用毛巾盖住了脸。金文圭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球场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中圈。

“今天的防守比上周好。你注意到没有——你防的那个前锋最后一节完全哑火了。他比你高半个头,但他过不了你。”

那个后卫没有说话。毛巾盖着他的脸,看不见表情。金文圭也没看他。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湿漉漉的栾树叶子,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变红了,叶脉还带着绿色——是那种秋天刚开始时不均匀的、过渡中的颜色。

“我高二的时候,有段时间投篮命中率也一直掉。”金文圭把叶子放在长椅上,用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教练找我谈话,我说‘没事’。女朋友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所有人都被我说服了——除了一个人。”

“……谁。”毛巾底下终于传来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

“我女朋友。她跟我说,‘你说没事的时候,手指在敲东西。’”金文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的红色了,只剩下深灰和浅灰交织的纹路。“她说——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说‘没事’。因为当你习惯了说‘没事’,你就真的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扛。”

那个后卫慢慢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面上沾着雨水和泥点,左脚那只的鞋带松了,他一直没有系。

“教练,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了你三年教练。”金文圭站起来,把手里的战术板夹在腋下,伸出一只手,在那后卫肩膀上拍了一下,“下周六对阵省实验。你首发。”

“……教练,我最近命中率这么差,你还让我首发。”

“命中率差不是技术退步。是你心里有事。但防守——你刚才的防守比上周好。心里有事还能把防守做好的人,是真正扛得住的人。至于投篮命中率,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它会自己回来的。”

那天晚上,金文圭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闪烁。邱莹莹靠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手里拿着红笔,但笔帽还没摘。她睡着了。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一些,头发散在沙发靠垫上,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从袖口滑出来。三十五岁的她,睡着了还是像一只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猫。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半块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厨房里保温灯还亮着,照着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糖醋里脊。

金文圭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没有叫醒她。他只是把沙发上那条薄毯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

“回来了?”

“嗯。”

“书远睡了吗。”

“睡了。睡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睡着了爸爸就回来了。然后他就睡了。大概是真的很想让我早点回来。”金文圭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她的腿挪到自己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今天在学校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俩和灰灰。”

邱莹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金书远今天放学后交给她的那张画,递给他。画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栾树,树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画成了紫色,因为紫色是他最近最喜欢的颜色。树下站着两个人和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个篮球。篮球画得比小孩的头还大,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爸爸、妈妈、书远、灰灰”。爸爸的头发画成了竖起来的线条,妈妈的手上戴着一条红黑色的手链,书远站在中间,牵着两个人的手。

“他把你的手链画出来了。”金文圭指着画上妈妈手腕上那道红黑色的线条,“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妈妈每天都戴着,所以我记得’。”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种比疲倦更深的柔软。

金文圭把画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天花板的灯光照在那张画上,把紫色的鸟和歪扭的字照得亮堂堂的。他已经三十五岁了,身高还和十八岁时一样,体重重了大概十斤,全是教练这份工作攒下来的——不是肥肉,是扛器材、做示范动作练出来的肌肉。眼角多了一道细纹,是笑出来的。李昭阳说那道纹叫“邱莹莹专属法令纹”,意思是自从跟她在一起之后,他笑得比以前多太多了。他觉得这个说法虽然不科学,但可以接受。

邱莹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三十五岁的金文圭,和她十七岁时在楼梯间里看到的那个少年,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个少年递出创可贴时手指在发抖,还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再需要用“多买了一盒”来当借口了。他会在训练结束后坐在长椅上,跟队员说——“我高二的时候,也说不出口。”他已经从“说不出口”走到了“替别人说出来”。

她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那道细纹上轻轻划过。指纹触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细微的纹理,不像额头上那么深,只是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

“李昭阳说,这道纹是笑出来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聚会。他说你的面相都变了。以前是凶神恶煞,现在是慈眉善目。”她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仔细端详了两秒,“确实变了。”

“变老了。”

“不是老。”她把手指从他眼角落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到下巴,“是变轻了。你以前的下颌总是绷着的,现在不绷了。”

金文圭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比年轻时更瘦了一些,骨节分明,常年敲键盘的手腕上有一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不是刀片划的,是她年轻时用指甲掐出来的。现在那道痕已经被编绳手链遮住了,只留下一小截白色的尾端,像彗星划过夜空的尾巴。

“下个月,秋明中学和江原大学要联合办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论坛。主题是如何建立校园心理支持网络。主办方请了我和方老师当主讲嘉宾,还邀请秋明中学篮球队的教练来分享‘倾听角’的经验。”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圈。

“篮球队教练——谁啊。”

“……你。秋明中学还有第二个篮球队教练吗。”

“我是说,他们邀请我的时候有没有说‘金文圭教练’。”

“说了。正式邀请函上写的是‘秋明中学篮球队主教练兼校园心理辅导角发起人’。满意了?”

金文圭沉默了片刻。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抚过她的每一个指节。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又细又长,这个动作他做了将近二十年,每一次都像一个仪式。

“从我在楼梯间递出那枚创可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我还在那个操场。你还在那个咨询室。灰灰还在那棵树上。”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从胸膛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和十七岁时痞痞的笑完全不同,“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了。你以前不敢说‘说不出口’。现在你坐在长椅上,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说‘我高二的时候也说不出口’。”

“那是你教我的。”

“我教了你心理学,可没教你把我的黑历史全部告诉队员。”

“不告诉队员,告诉论坛上的所有人行不行。”

“……你到了论坛上别乱说话。”

“我保证不乱说。我只需要说三句话——第一,心理辅导不需要很高的学历。第二,倾听角只需要两样东西:沙发和创可贴。第三——”他举起他们交握的手,手腕上的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第三,我们做到了。”

2

论坛在江原大学国际会议中心举行。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几乎坐满了——有心理学系的学生,有来自全省各中学的教师代表,有心理咨询机构的从业者,还有十几个秋明中学篮球队的队员,穿着整齐的队服坐在最后一排,队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规矩。那个后卫坐在最边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攥着一枚创可贴。他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跟金文圭说了一句话——“教练,我想来听。”金文圭说好,然后从盒子里拿了一枚创可贴给他,说你拿着,万一紧张了可以捏着。

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她调了一下话筒的角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从深渊到平地:一段跨越十八年的旅程’。十八年前,我十七岁,是秋明中学高二年级一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生。我的手腕上藏着不愿示人的伤口,每天早上需要花掉全部的力气才能从床上坐起来。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在十七岁那年结束。”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后排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天的楼梯间。一个男生撞见了我手腕上的伤口。他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说‘你要坚强’。他给了我一枚创可贴——卡通图案,黄色的狗,创可贴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伤口,但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在那之后,在我最难的那段日子里,他每天早上在我的桌上放一个温热的包子,每天下午在操场边上掐着秒表陪我跑八百米,每个课间在我一个人站在天台边上时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没有试图治愈我,没有试图拯救我,他只是在我身边——安静地、耐心地、日复一日地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翻了一页讲稿,然后抬起头,把手从讲稿上移开。

“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种陪伴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安全的陪伴。但十七岁的我不需要术语。我需要的是那枚创可贴。十八年后的今天,我成为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完成了青少年创伤干预的博士课题,而他——那个在楼梯间里递创可贴的人——在秋明中学当篮球教练,在体育组旁边开了一间小小的倾听角。那间教室里没有专业的咨询设备,只有两张沙发,一个茶几,一盒纸巾,和一盒创可贴。它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室,但它是整个秋明中学最温暖的地方。”

后排篮球队的队员们鼓起掌来。那个后卫使劲拍着手,手里的创可贴掉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拍。金文圭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鼓掌。他用手撑着下巴,手指挡住了嘴。邱莹莹知道那个姿势意味着什么——他在忍着不哭。

“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如何被一个人拯救。”她等掌声平息下来,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面,离观众更近了一步,“没有人能拯救另一个人。黑暗是我的,深渊也是我的。他无法替我坠落,他只能选择跳下来,和我一起坠。然后我们在深渊的底部并肩坐着,直到有一天,我们不想再沉下去了。于是我们开始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用了十八年,终于踩到了平地。所以今天我想跟所有正在深渊里挣扎的人说——你不需要被拯救。你需要被陪伴。如果有人能陪你一起沉沦,那沉沦就不再是沉沦。是往下扎根。是往黑暗深处长出会发光的根系,直到有一天,你在你以为永远不会有光的地方,开出了花。”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持续的时间更长。

“最后,我想引用一首诗——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里有一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十八年前,有个人在送给我的那本诗集扉页上写了一句批注。他说——‘你可以从今天开始。’”

她把话筒放回支架上。

“我今天把这句话转送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用等明天。从今天开始。不管今天有多难,只要今天还没结束,你就还在往前。”

她鞠了一躬。掌声响了足足有一分钟。金文圭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假装整理衣领,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江原大学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条大道。十八年前他们曾经并肩走过这条路,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草莓牛奶和《海子的诗》,说着关于明天的话。

3

论坛结束后,他们回到了秋明中学。

不是特意回去的。是金文圭说他想去看看倾听角,顺便——他总是说“顺便”——给那棵栾树浇浇水。最近秋天天太干了,树下的土都龟裂了,他怕灰灰的窝不稳。

他们在傍晚时分走进了秋明中学的校门。周六的学校空无一人,保安还是当年的老李,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看到金文圭的时候喊了一声“金教练”,看到邱莹莹的时候喊了一声“邱老师”,然后说:“你俩又回来看树了?”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

金文圭说嗯,顺便浇水。

老李笑了一下,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操场上的栾树叶子正红得最浓。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树染成了金红色,每一个蒴果都像一只点亮的红灯笼。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树下的土确实干得厉害,有几道裂缝从树根处向外延伸,像干涸的河床。

金文圭去体育器材室接了一桶水,拎着桶走到栾树下,缓缓地把水浇在树根周围的土上。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土把水喝得很急。

灰灰蹲在最高的枝丫上,看着他浇水。它的尾羽还是那么长,颜色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蓝,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铜金色光芒。这些年它一直在这里。它见过邱莹莹十七岁时在天台边上发呆,见过金文圭在楼梯间里笨拙地贴创可贴,见过他们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见过他们在栾树下办婚礼,见过金书远第一次捡蒴果。它见过一切。

邱莹莹站在栾树下,手里拿着一枚从地上捡的蒴果。蒴果已经干透了,外壳薄如蝉翼,轻轻一捏就碎,露出里面黑色的种子。种子很小,小到可以轻易地被风吹走,但就是这颗种子,能长成一棵十几米高的树。

“你今天在论坛上说——”金文圭把水桶放在树根旁,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人能拯救另一个人。黑暗是你的,深渊也是你的。”

“嗯。”

“所以你从来不需要我当你的光。你需要的是我跳下来。和你一起坠。”

邱莹莹把手里那把蒴果种子放进口袋里。抬起头,三十五岁的她,眼睛里倒映着栾树红色的叶子和天边最后一片晚霞。她看着他的脸,看着眼角的细纹和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然后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片碎叶拈下来。

“你从来没有当过我的光,金文圭。你跳下来了。你把自己也弄黑了。但你从来没有松开过我的手。我们花了十八年才走出来,每一步都是两个人的重量。这就叫予我沉沦。不是我为你,也不是你为我。是我们一起。”

灰灰忽然在最高的枝丫上叫了一声。不是沙沙的哑叫,不是短促的叽叽声。是那种清亮的、拖得很长的、像笛声一样婉转悠长的鸣叫。然后它从最高的枝丫上飞起来,在栾树上空盘旋了一圈,飞向了天台的方向。

邱莹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号。”

“怎么了。”

“我记得。”她看着天台上那个小小的灰色影子,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十八年前的今天,你第一次在我桌上放草莓牛奶。”

金文圭愣住了。他当然不记得。他只记得那是秋天,下了雨,他在楼梯间撞见了她,然后第二天在便利店里站了五分钟,专门挑了她唯一喝过的那种草莓味。但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九月二十八号——他从来没有在日历上标记过这个日期。

邱莹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她的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名字叫“阿黄”。点开来,第一条记录是——“九月二十八日,晴。今天他在我桌上放了一盒草莓牛奶。他说‘多买了一盒’。撒谎的时候耳朵红了。”

金文圭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发丝中间渗下去。

“你还记了别的吗。”

“记了。从九月二十八号到今天。整整十八年的记录。”

“有多少条。”

“不知道。几千条。几万条。从‘他多买了一盒牛奶’到‘他说一百年都在’。你要看吗。”

“看不完。一百年太长了。”

“那就每天看一点。每天看一条。看一百年。”他把她的脸从怀里捧起来,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一小片湿痕。然后他低下头,在栾树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刚才说九月二十八号是我们故事真正的起点——不对。”他把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起点更早。是你高一那年把伞塞给一个没带伞的女生,自己淋着雨跑向公交车站。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你的背影,想了很久——这个人,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偏偏不肯对自己温柔一点。”

邱莹莹想起那个遥远的雨天。公交车一直不来,她站在站台上,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走廊里有个男生正在看着你,这个男生将来会每天给你带包子,会在你跑八百米时在场边掐秒表,会把你的名字刻在银珠上戴在手腕上直到褪色,会在每一个明天说“每年都在”——

那时候的她,不会相信。可是现在她信了。

“那我们把起点往前挪一挪。”她把他的衣领拉正,手指在他的领口停留了一瞬,“挪到那个雨天。你把时间也算错了——不是十八年,是十九年。从你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背影开始,到今年刚好十九年。”

“对不起。算错了。”

“你数学不是一直很好吗。”

“遇到你之后就不太好了。你让我所有精准的计算都白费。我算好了楼梯间撞见你的概率是零,结果那天我就偏偏回来拿球鞋了。我算好了自己对谁都无所谓,结果偏偏对你——”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算了。不说了。反正你都知道。”

“我知道。你说‘多买了一盒’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说‘没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敲东西。你说‘关了灯就不怕黑’的时候声音会变轻。你说‘我会找到你’的时候,每一次都做到了。”她把眼睛闭上,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睑。

那只灰色的鸟从楼顶飞下来,在栾树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最高的枝丫上。它的嘴里衔着一根枯草——又在新修它的窝了。十九年前它就在那里,十九年后它还在。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循环。伤口愈合,种子发芽,栾树开花,灰灰每年修一次窝。

“金文圭。”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睁开眼睛,夕阳恰好在这一刻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整个天空变成了一整片温柔的紫蓝色,栾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教学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操场的路灯光晕扩散成朦胧的光球,食堂方向飘来今晚的菜香。保安老李在门口的小屋里放着收音机,沙沙的音乐穿过空旷的操场,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的旋律。

金文圭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五指穿过指缝,关节贴着关节,两枚银色珠子碰在一起。一个刻着“莹”,被十九年的岁月磨得光润如镜;一个刻着“圭”,表面的刻痕被无数次摩挲得有些模糊。

两个深渊。肩并肩站立。头顶是同一棵栾树,同一只鸟,同一片正在升起星光的夜空。

深渊从来不曾消失。但深渊也不再是深渊了。

他们走过了所有的黑暗,踩过了所有的碎石和泥泞,拖着彼此的身躯爬过了一段又一段陡峭的坡。然后在天亮之前,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平地。而平地之上,有栾树,有鸟鸣,有包子,有草莓牛奶,有一枚小小的、永远在笑的卡通创可贴,还有一个被两人一起接住的世界。

终

走出校门的时候,金文圭忽然停下脚步。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是一枚创可贴。卡通图案,黄色的狗,咧嘴笑着。边角微微发皱,颜色已经泛旧到快看不清狗的四条腿了,但那个笑容还在。这张创可贴他带在身边快二十年了,打过球,淋过雨,搬过家,养过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弄丢它。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创可贴。她认得它。这是第一枚。不是他后来在便利店里买的那些同款,是他在那个雨天的楼梯间里笨拙地贴在她手腕上的那枚。当天它从她手腕上掉下来,落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他说他捡到了,随身带着。她一直以为他把这枚也夹在书里了,和后来那些创可贴放在一起。

“你一直带着。”

“随身带着。十九年了。本来想在婚礼上给你,但那天你说了‘我们’,我说了‘阿黄’,我就不想拿出来了。因为拿出来之后,好像一个圆就画完了。我不想画完。”他把创可贴翻过来,让她看背面。淡黄色的纸上,用很细的黑色水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见——“每一天在”。

“你写的是‘每一天在’。不是‘一百年’。”

“一百年太短了。‘一百年’是个有终点的词,但‘每一天’没有。明天是每一天,后天是每一天,大后天也是。每一天,都在。”

邱莹莹把那枚创可贴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红黑色的线绳,中间那颗刻着“莹”字的银色珠子。十九年前她收到第一枚创可贴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把创可贴随身携带,一揣就是十九年。

“金文圭。”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金文圭愣住了。这个问题,从来都是他问她。十九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他走进教室,把牛皮纸袋放在她桌上,发短信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而她需要做的只是回答——豆沙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豆沙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豆沙包,豆沙包,豆沙包。每一次都是他的问题,她的答案。除了这一次。

“包子。”他说。

“什么馅。”

“豆沙。”

“好。明天早上豆沙包子,一盒草莓牛奶。说定了。”邱莹莹伸出小指,把他的手从口袋上拉下来,勾在自己小指上。

金文圭低下头,看着勾在一起的两根手指。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十九年了,他还是学不会在她面前控制嘴角的弧度。那种笑没有任何遮掩,没有漫不经心的伪装,没有刻意压制的潇洒,就是从心脏最深处满溢出来的、压不住的弧度。

“说定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秋明中学的校门口,在那棵见证了她所有青春期的老榕树下,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像高考结束时那样。像婚礼上那样。像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那样。

校门口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光晕在深秋的薄雾里扩散成模糊的光圈。金书远在奶奶家等他们接他回家,沙发上还摊着邱莹莹翻了一半的学术期刊,锅里热着用保鲜膜包好的糖醋里脊。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咨询,大后天还有数不清的琐事和疲惫。

但豆沙包会有的。草莓牛奶会有的。

明天见,会有的。

路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很长。有一棵栾树的影子,一只鸟的影子,一盒草莓牛奶的影子。还有两个牵着手的人的影子——一个曾经是深渊,一个曾经跳进深渊;一个花了十九年学会相信明天,一个花了十九年学会说“我需要你”。

现在他们都站在平地。

明天见。每一天。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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