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湘西行
长沙城东的码头,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霍莹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钟头。她站在码头边,看一艘运粮的乌篷船从雾里缓缓驶出,船头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船夫蹲在船尾,披着蓑衣,像个黑色的剪影。秋天清晨的江风又冷又潮,钻进衣领里,让人骨头缝都发凉。
秋凝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箱子,里面装着霍莹出门要用的东西。她几次想开口劝霍莹回车上去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从那天从湘江楼回来,小姐就变得比平日更沉默了,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桌上摊着霍家那本祖传的《奇门遁甲残卷》,还有她父亲当年留下的几本笔记。
秋凝不知道张副官临走前说了什么,只知道霍莹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回府后就把伺候汤药的人叫来挨个审了一遍。
药方是霍莹父亲留下的,十几年来从未换过。可张日山说,里面有一味“赤阳草”,长期服用会经脉郁结、气血逆流。
霍莹不是没怀疑过。这些年来,她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每到月圆前后总会有几日心口绞痛,夜里难以入眠。她一直以为是霍家血脉诅咒的缘故,从未往药方上想过。如果张日山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年她的身体,是被人有意无意地一点一点侵蚀着。
是谁?
秋凝跟了她十几年,从霍莹七岁起就在身边伺候,最得信任。如果连秋凝都有问题,那霍家上下还有谁可信?可秋凝知道药方的事,也知道那味赤阳草是什么。霍莹回府后没有立刻声张,只让秋凝暗中把这几年的药渣都找出来。秋凝查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还是摇头:“小姐,药渣每个月都处理掉了,找不到了。”
霍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简单。赤阳草不是普通的草药,产自湘西深山,市面上极少流通,一般人根本弄不到。能用上这味药,说明下药的人对霍家很熟悉,对湘西也很熟悉。
而这一切的线索,全都指向湘西。
“霍当家的,久等了。”
身后传来张日山的声音。霍莹转过身,看见他从雾里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张日山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装扮,黑色粗布衣裤,外罩短款皮夹克,脚上是一双厚底军靴,整个人看起来精悍干练。
“张副官。”霍莹微微点头。
张日山走到近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秋凝提着的箱子上:“霍当家的就带一个人?”
“怎么,张副官嫌少?”霍莹抬了抬下巴,“我霍家的人,一个顶十个。”
张日山没接这话,只侧了侧身,指他身后两人:“陈九,林北,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
陈九和林北向霍莹抱了抱拳:“霍当家的。”
霍莹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说话。她注意到陈九的左手有些异常,四根手指上都套着厚茧,那可不是普通训练能留下的,倒像是常年跟某些爬行类毒物打交道。
“船在那边。”张日山说,“水路走到湘阴,再转陆路进山。顺利的话,明天夜里能到湘西地界。”
霍莹点头,带着秋凝跟着张日山走向停靠在码头边的一艘中型木船。船身半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舱里铺着草席,舱门两侧挂着竹帘。这是霍家安排好的船,船老大夫妇是霍家的老人,只认霍莹的命令。
众人上了船。船老大把船撑离岸边,竹篙点破水面,木船缓缓驶入江心。
雾比岸上更浓了,整条湘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帷幕里,两岸的树木和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张日山站在船头,风衣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根插在船头的标杆,一动不动。
霍莹坐在船舱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背影很有力量感,肩宽腰窄,站姿笔直,像一棵松。
“小姐,您先歇会儿。”秋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软枕,垫在霍莹身后,“到湘阴还早着呢。”
霍莹没躺下,只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她昨夜几乎没睡,这会儿确实有些乏了。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那半张地图、染血的信、张日山的话、父亲留下的药方,还有霍家那个关于长生的诅咒。
这些东西像一张网,在她脑海里织来织去,找不到头绪。
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才渐渐散去。江面开阔起来,两岸是起伏的稻田和低矮的丘陵,偶尔有白鹭从水面上掠过。陈九和林北在船尾小声说话,秋凝坐在霍莹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风。
张日山从船头走回船舱,在霍莹对面坐下。
“霍当家的昨晚没休息好?”他忽然问。
霍莹睁开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张副官还会看相?”
“不会。”张日山说,“但你眼底发青,舌苔偏白,是气血不足的表现。赤阳草的毒性需要时间消解,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多休息。”
提到赤阳草,霍莹的眼神冷了几分:“张副官见多识广,我正想请教,这赤阳草除了让人气血逆流,还有什么症状?”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赤阳草本身并不致命,但若长期服用,会让人经脉淤堵,气血运行不畅。初时是失眠、心悸,继而四肢发凉,严重时会出现短暂的气血逆冲,造成心口绞痛。女人若在经期服用,症状会更重。”
霍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些症状,和她近年来的感受一模一样。她一直以为是霍家血脉诅咒所致,没往别处想。
“赤阳草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张日山继续说,“它只长在湘西深山的阴湿之地,采摘极难。而且这味药很特殊,新鲜的没有毒性,只有经过特殊炮制后才会产生毒性。能用它下毒的人,对湘西和药理都有相当深的了解。”
霍莹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我霍家有人内鬼?”
“我没这么说。”张日山语气平静,“但这个药方既然是你父亲留下的,那能接触到它的人一定不少。你的丫鬟能经手,你霍家的药房能经手,你父亲的亲信也能经手。时间一长,想查清楚没那么容易。”
霍莹看了秋凝一眼。秋凝垂下头,紧紧咬着下唇。
“秋凝跟我十几年,我不怀疑她。”霍莹说。
张日山没有反驳,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不置可否,又像是早有判断。
船继续往前,日头渐渐偏西。
傍晚时分,船到了湘阴地界。几人下了船,早有霍家安排的人在码头等候,备好了马匹和行囊。霍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裙摆一撩,整个人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张日山骑的是匹黑马,毛色油亮,性子很烈,在他手里却乖顺得很。
从湘阴进山,先走一段官道,再转小路,路越走越窄,越来越荒凉。天色暗下来后,一行人在路边一处废弃的茶棚停了下来。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进山。”张日山下了马,环顾四周。
茶棚已经破败不堪,木柱朽了大半,只有三面墙还算完整。陈九和林北麻利地从马背上卸下露营用的油布和绳索,在茶棚里搭了个简易的避风所。秋凝把霍莹的披风在地上铺好,又取出干粮和水袋。
霍莹靠着墙坐下,接过秋凝递来的水袋,抿了一口。
“张副官。”她开口,“你说那三个土夫子死前接触过同一种地底菌类,湘西一带的,能让人产生幻觉。那东西和赤阳草有没有关系?”
张日山正在给马喂草料,闻言回过头:“你怀疑是同一个人做的?”
“一个擅长用药的人,既能用赤阳草下毒,也能用地底菌类引人入幻境。”霍莹说,“而且都对湘西很熟悉。”
张日山想了想:“那三个人确实是被人用药物迷惑后,再下杀手的。凶手的手法不像普通的盗墓贼,更像是某种仪式。但赤阳草和那个菌类之间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好说。”
“那封信说,如果三日之内不出发,还会继续死人。”霍莹盯着他,“你说,那个送信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想让我们去湘西找那座墓,还是想让我们死在去湘西的路上?”
张日山把最后一把草料丢进马槽,拍了拍手,走到霍莹面前坐下。火光从旁边的篝火里透过来,他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轮廓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
“如果他想让我们死,有更简单的办法。用不着送信,更用不着杀人。”张日山说,“但如果他想利用我们,事情就复杂了。我猜,他之所以引我们去湘西,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霍家的人才能打开,或者,只有麒麟血才能进去。”
麒麟血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霍莹心里。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听说过你们张家的事。”霍莹语气淡淡,“麒麟血是张家的东西,和我霍家有什么关系?”
张日山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假。最终他说:“霍家的诅咒,张家的麒麟血,还有那座消失了两千年的古国。霍当家的,你信命吗?”
“不信。”霍莹毫不犹豫。
“我也不信。”张日山说。
两人对视,火光在中间跳动,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那就破给你看。”他补充了半句。
霍莹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冷厉的眉眼忽然柔和了一瞬,像冰层下透出的光。但只是片刻,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神情。
“张副官,你这个人,比看上去有意思。”她说。
“彼此。”张日山说。
夜渐渐深了。陈九和林北轮流守夜,秋凝靠在霍莹身旁打盹。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叫声,又远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霍莹没有睡实,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当家人该有的警觉。
半夜,张日山忽然站起身,走到茶棚外。他站在月光下,侧耳倾听。霍莹察觉到他的动作,也睁开了眼。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马蹄声。”张日山说,“有人跟上来了。”
霍莹翻身坐起,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秋凝也醒了,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西面的山路上传来,大概有五六骑。陈九和林北已经摸了上去,一人占据茶棚一侧的矮墙,手里的盒子炮已经上了膛。
张日山从怀里取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辰。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来者不善。
霍莹想站起身,张日山却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他的手有力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霍莹皱了下眉,但到底没有坚持。
马蹄声在茶棚外约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夜风里传来马匹低低的嘶鸣声,还有什么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张日山从墙后闪身而出,动作极快,像一道黑影融进了夜色里。霍莹只看见他的背影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秋凝说:“留在这里别动。”然后也猫着腰跟了出去。
她动作极轻,像一只暗色的猫。论身手,霍家当家人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她从小跟着霍家的老护卫学功夫,刀枪棍棒样样不弱,更何况她还有一手家传的暗器功夫。
出了茶棚,月光很亮,把山林间的小路照得白惨惨的。霍莹矮着身子贴在一棵树后,看见前方影影绰绰几个黑影正下马,手里都提着兵器,有的拎着短斧,有的握着砍刀。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月光下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左脸有一块明显的深色痕迹。
烫伤。
霍莹心头一凛。陈掌柜说的那个带湘西口音、左脸有烫伤的男人,对上了。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群人朝茶棚围过来。他们的脚步很轻,显然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受过训练的练家子。六个人,个个都有武器。
就在他们快靠近茶棚时,一道寒光骤然从暗处闪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张日山出手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光如电,几息之间就放倒了三个人。
剩下的三个人反应不慢,立刻背靠背聚在一起,挥舞着武器向四周乱砍。但他们看不见张日山在哪里。月光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在树影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陈九和林北也开枪了。枪声在山林间炸开,惊起一群夜鸟。两个匪徒中弹倒地,剩最后一个瘦高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朝拴马的方向狂奔。
张日山哪能让他跑。他一个箭步追上去,手起刀落,刀背狠狠砸在瘦高个的后颈上。瘦高个往前一扑,摔了个嘴啃泥。
“留活口。”霍莹快步走出来,见张日山已经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忙出声提醒。她走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瘦高个的脸——左脸上果然有一块烫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瘦高个被张日山反剪双臂压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口湘西土话。霍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他掉落的短刀,抵在他完好的右脸上。
“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瘦高个啐了一口:“臭娘们,你还不配知道!”
霍莹手腕一翻,刀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瘦高个惨叫一声,想要挣扎,却被张日山按得更紧。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霍莹重复,“下一刀,我挖了你左眼。”
瘦高个浑身发抖,嘴里却还在逞强:“你敢……我们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珠向上翻。张日山脸色一变,伸手去掐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瘦高个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几息之间便没了气息。
张日山掰开他的嘴,闻到一股极浓的腥臭味。他皱眉:“牙里藏了毒。”
霍莹站起身,扔掉手里的刀,看着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说‘我们是’。”她低声道,“说明他不是一个人。背后有组织,训练有素,行动前还准备了毒牙。这种手段,不是普通盗匪能有的。”
张日山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这些人,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们来的?”
霍莹摇头。
陈九和林北已经把剩下几个匪徒的尸体拖到一处,挨个搜了身。除了一些银元和干粮,还有几把款式统一的短刀,刀柄上都刻着一个相同的符号。陈九把那符号拿到张日山面前:“副官,你看这个。”
那符号很简单,像是一条盘曲的蛇,蛇头向上,口中吐着一朵花。霍莹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湘西花苗的图腾。”
“花苗?”张日山问。
“湘西苗族的一个分支,擅用毒和蛊术。”霍莹解释,“我父亲在笔记里提到过。花苗人隐居在深山里,极少与外人打交道,但族中流传着一种巫术,据说能控制人的心智。当年我父亲去湘西,就是为了寻找花苗人的一个秘密。”
张日山把刻有符号的短刀收了起来:“看来这些人是花苗人派来的。但花苗人为什么要阻我们去湘西?如果信是他们送的,又为什么派人来杀我们?”
霍莹想了想,说:“也许送信的和杀人的不是一路。一方想引我们去,另一方想阻止我们去。或者,他们内部也有分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山林里的鸟叫也开始热闹起来。
“收拾一下,天一亮就出发。”张日山说,“这些尸体不能留在这里,找个地方烧了,别让人发现。”
陈九和林北领命,麻利地处理现场。霍莹转身走回茶棚,秋凝还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看到霍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霍莹拍了拍她的手,“把东西收好,咱们马上赶路。”
天亮得很快。众人骑上马,继续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过了湘阴地界,山势逐渐陡峭,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也愈发浓密。到了正午,他们进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阳光被厚厚的树冠挡在外面,只漏下几缕稀薄的光柱,照在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枯叶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味道,湿气很重,马匹的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越往里走,路越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用刀砍断藤蔓和枝杈才能通过。
张日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动作干净利落地清理着障碍。霍莹骑在马上,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她注意到张日山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踩在枯叶堆上也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个男人在林子里像一条鱼进了水,自然得让人不安。
“张副官以前来过这种林子?”霍莹问。
张日山头也不回:“在东北待过两年,比这密的林子也钻过。”
“东北……”霍莹低声重复。张家在东北势力不小,张启山就是从那边出来的。张日山跟着张启山多年,对东北的深山老林自然不陌生。
“前面有条溪。”陈九从前面探路回来,脸上有些喜色,“水很清,可以让马歇一歇,人也补充点水。”
众人加快脚步,很快就听到了溪水声。那是一条山间的小溪,水不深,溪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面上漂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花瓣。霍莹下了马,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很凉,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她捧起来喝了一口,正要喝第二口,张日山突然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他盯着上游方向,眼神锐利。
霍莹顺着他目光看去,上游的溪水拐了个弯,被几块大石头挡住了视线。她起初没看出什么,但仔细一看,石头上缠着许多细小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小花,花瓣极小,比米粒还小。
“那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张日山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但你看那些红花,花瓣是向下垂的,花色艳得不正常。这种深山溪流边上,不会有这种颜色的花。”
他叫来陈九:“去看看上游有什么。”
陈九沿着溪边往上走,小心地绕开那些藤蔓。走了约莫半里路,他忽然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副官,上游不远处有个水潭,水面上漂着好几条死鱼。潭边还有几具山鸡的尸体,身上都长满了红色的菌丝。”
“菌丝?”张日山眉头一皱。
“是。”陈九比划着,“那菌丝跟那三个死人身上发现的很像,都是红色的,细细的,缠在尸体上。”
“果然。”张日山对霍莹说,“那三个人体内的地底菌类,可能就是在类似的环境里接触的。这种菌类长在潮湿阴冷的地方,会释放出致幻的毒素。动物喝了水,或者接触了菌丝,就会出现幻觉,最终内脏衰竭而死。”
霍莹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山林:“那杀人者呢?他在这里下毒,总不会是为了杀几只山鸡。”
张日山蹲下身,观察溪边的泥土。泥土很软,上面有一些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人的,也有马的。他伸手在泥土里翻找,从一块石头下拔出一小截红色的菌丝,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东西的生长周期很长,要形成能毒死人的规模,至少需要好几年。”他说,“如果那三个土夫子都是因为接触了这个才死的,那他们去的地方,应该比这里更凶险。”
霍莹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那截菌丝。菌丝很细,像一小团红色的棉絮,在张日山的手指间轻轻颤动,像是活的。
“张副官。”她忽然说,“你体内的麒麟血,是不是对这类毒物有克制作用?”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我像百毒不侵的样子?”
霍莹轻哼一声:“像不像不知道,不过你这个人,肯定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日山把那截菌丝扔进溪水里,红色的细丝在水中漂散开来,像一滴血慢慢化开。他站起来,看着霍莹:“霍当家的,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有些事,等我们从山里活着出来再说。”
霍莹没再追问。她心里明白,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眼下两人是盟友,至少在这片林子里,她可以暂时信任他。
众人在溪边休整了半个时辰,给马喂了水和草料,又用油布装了些水带上。重新上路后,张日山换到了队伍最后面,让陈九到前面开路。霍莹注意到他这个举动,心里猜测他是在防背后有人跟踪。昨晚那六个花苗杀手,虽然被解决了五个,但谁也说不准他们还有没有同伙。
林子越走越深,天色也暗得越来越早。不到酉时,林子里已经黑得像是入了夜。众人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扎营,陈九和林北从附近搬来些干柴生了火。火光熊熊,把周围几丈内照得通红。
霍莹坐在火边,摊开那张拼好的地图,借着火光研究着路线。张日山坐在她对角,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从图上看,我们要穿过前面那道山脊,然后下到一条河谷。”霍莹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过了河,再往西走大约二十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那个地方。但问题是,图上的标记太少,具体是座什么样的墓,有什么机关,完全不知道。”
“你父亲当年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张日山说,“地图是染血的,说明有人为了把它带出来付出了代价。你父亲失踪十五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留下痕迹。”
霍莹咬了咬下唇。父亲失踪时她才十一岁,很多事情都不懂。只记得那天父亲带着几个霍家的老手下出门,说是去湘西办一件大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母亲因此一病不起,霍家乱成一团,她一个十一岁的女娃,被推上了当家人的位置。那些年她怎么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父亲最后一次让人带回来的口信,就是‘不要找他’。”霍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偏不。他是我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
就两个字,简单,却让霍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簌簌的声响。秋凝蜷在霍莹身边睡着了,火苗跳动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格外柔弱。霍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起身走到张日山旁边坐下。
“张副官。”她压低声音,怕吵醒秋凝,“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霍家的诅咒,不是秘密。老九门里多少都知道一点。你既然是张启山的人,应该也听说过。我虽然不信命,但霍家女人三十岁前会死的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这次去湘西,我真的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有事。”张日山打断她。
霍莹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张日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火光将他的眸子映得很亮。许久,他低声道:“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那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有分量。
霍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里飘落的一片叶子。
“张副官,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们认识才三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吗?”张日山反问。
“至少不坏。”霍莹说,“我见过的男人,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要么对我有非分之想。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图,这让我很不安。”
张日山偏过头看她:“你怕我?”
“怕你?”霍莹轻哼一声,傲气又上来了,“张副官,我霍莹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你最好也记住,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女人。”
张日山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我知道。”
夜色渐浓,山林里的气温骤降。众人轮流守夜,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翻过山脊时,雾气极大,几丈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张日山让所有人下马,用绳子把马匹和人连在一起,防止走散。霍莹走在张日山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牵着秋凝。雾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有什么花开了,又像是腐肉的味道。
“都别离太远。”张日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屏住呼吸,尽量不要多说话。”
众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很滑,布满了潮湿的苔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稀薄了些,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有一条清澈的河蜿蜒而过,河水在晨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霍莹松开张日山的肩,走到前面。山谷里的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河两岸长满了各种野花,红的、黄的、白的,像是画一样。但越美的地方,往往越危险。
“小心,别碰那些花。”张日山提醒,“雾气里的甜味,很可能是某种毒花发出来的。”
霍莹点头,示意秋凝跟紧。一行人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寻找可以过河的浅滩。走了不到半里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落。说“村落”,其实只剩十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多已坍塌,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上去至少十几年没人住了。
“这是地图上的那个村子。”霍莹展开地图比对了一下,“图上的标记就在这里。”
张日山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抽出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子。村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发黑的木器,几株野草从房屋的废墟里长出来,随风摇曳。
陈九和林北持枪走在两侧,张日山在前,霍莹和秋凝居中,慢慢穿过村庄。
突然,秋凝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霍莹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一看,秋凝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只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骼和皮毛的山猫,眼窝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秋凝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这地方不对。”霍莹小声说,“连野猫都死在这,说明附近一定有剧毒的东西。”
张日山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村庄后方有一条小路,通向山谷深处。路两旁的树木低矮扭曲,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条路。”他指了指,“如果地图没错,应该穿过林子,通向你说的那个尸洞。”
霍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微微一跳。那片林子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与周围的雾气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深吸一口气:“走吧。”
张日山却伸手拦住了她:“先别急。”
他走到路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拨开一片杂草。草丛下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张日山用袖口擦去碑面上的泥土,露出一行文字:
“进此谷者,九死一生。”
碑的另一面,刻着一个霍莹熟悉的符号——竖着的眼睛,瞳孔里有个小点。和地图上一模一样。
“就是这了。”霍莹走上前,手指抚过碑上的刻痕。那刻痕很深,边缘圆润,显然年代久远,不是近期刻上去的。
张日山站起身,看着前方被黑气笼罩的山林,沉默片刻后说:“霍当家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霍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张日山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迈步跟上,陈九、林北和秋凝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村庄,踏上了那条通往山林深处的小路。
风从山谷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着他们。霍莹走在张日山旁边,两人并肩而行。此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而他们身后的村庄里,一只乌鸦落在倒塌的房梁上,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深谷深处,雾气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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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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