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麒麟之血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长沙城像被泡在一盆浑水里。
霍莹跟着张日山从霍家后巷撤出来时,头上还披着那件深色斗篷。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上,冷得嘴唇发白。张日山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左臂上的伤虽然扎得紧,但血还是浸透了布条,随着走动一滴滴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串暗红的脚印。陈九在前面探路,走得极快,显然对这片巷子熟得很。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急。
出了巷口,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路边,车灯关着,引擎却还微微振动着。陈九拉开车门,等霍莹和张日山都上了后座,自己钻进了副驾驶。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像一条黑鱼游进深水。
霍莹靠在车椅上,把湿透的斗篷掀下来,露出里面那张苍白但依旧冷艳的脸。她没看张日山,目光径直落在自己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日本人怎么会知道?”
张日山一手按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声音很平:“你前脚离开长沙,后脚就有人把你卖了。霍家老宅的消息,不是一般人能卖出去的。”
霍莹咬牙:“我霍家的事,从来都是关起门来自己弄。我离开这几日,能接触到核心消息的,只有陈掌柜和几个管事的。陈掌柜被人打伤,不是巧合,是有人要断我臂膀。”
张日山点头:“先找个地方落脚。长沙城里不安全了,特高课的人盯上你,不会只有今晚这一手。”
陈九从前排回头:“副官,佛爷已经安排好了,城北桐花巷有处院子,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平时没人住。先去那儿。”
张日山“嗯”了一声,车子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个弯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霍莹走进去,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窗边一张半旧的木榻上。张日山示意她先坐下,又让林北去烧热水。陈九关好门窗,从衣柜里翻出干净衣裳递给两人。
“副官,您的伤得重新处理。我去找药箱。”陈九说。
张日山点了点头,坐到桌边,自己解开了缠在左臂上的布条。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但边缘翻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看着有些触目惊心。霍莹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扎着。
“你早就知道自己能对付那些东西。”她说,“所以在湘西时,你才敢那么笃定地说不会让我死。”
张日山没有抬头,一边用药水擦着伤口周围,一边说:“麒麟血的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得太早。”
“为什么?”霍莹问。
“因为你知道了,就会做傻事。”张日山这才抬起眼看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深得像井。
霍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倒挺会为我着想。可张副官,我霍莹不是那种为了活命就能出卖别人的人。”
张日山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动作很稳,上药、缠布,一只手操作起来却丝毫不乱。霍莹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你的伤,需要多久才能好?”她问。
“不碍事。”张日山把纱布打了个结,放下袖子,“麒麟血能自愈,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平时受些小伤,睡一觉就好。”
霍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来:“张日山,你老实回答我。你体内的麒麟血,和霍家的诅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说,麒麟血能压住我体内的引子,但代价是……”
“会失去常性。”张日山接过她的话,“霍家先祖的记载里说过,麒麟血一旦进入霍家血脉的身体,会把人变成怪物。所以你们霍家祖上才定下规矩,两家永不通婚,更不许主动获取麒麟血。”
霍莹咬着下唇:“可是你刚才把血滴在地上,只是逼退了尸傀和尸蹩,并没有让我怎么样。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控制着它,对不对?”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到这个份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道缝。晨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麒麟血在张家后代身上,是天生的。在我这个外姓人身上,是后天封进去的。”他说,“我没有张家人那样纯粹的血脉,所以它能给我力量,同时也在不断侵蚀我。我用它,是在赌命。”
霍莹听着,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走到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站住:“那你刚才在霍家地宫里用它,是为了救我们两个,还是在赌我会不会因此离你远点?”
张日山转过身,面对着她。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
“霍莹。”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霍当家的”,也不是任何客气的称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认真,“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霍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避,没有虚伪,只有她看不透的深沉,和一点点极难察觉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细小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她倏地转开脸,走回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的话,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眼前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谁在背后布局,日本人又为什么会盯上霍家。”
张日山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你心里有怀疑的人?”
霍莹沉吟片刻:“陈掌柜。他跟我最久,也是唯一一个在我离开期间可以调动霍家大部分力量的人。他被人打伤,表面上是有人找茬,但也有可能是苦肉计。”
“如果是苦肉计,他现在应该正等着你回去安慰他。”张日山说。
霍莹冷笑:“那他可打错了算盘。我霍莹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白等。”
天彻底亮了起来。雨小了些,屋外的巷子里有了隐约的人声。秋凝在半路上和他们走散了,直到此刻才在一个霍家暗哨的接应下摸到桐花巷。她一进门看到霍莹安好,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霍莹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换衣服。
张日山让陈九出去打探消息,林北在院子里警戒。几个人简单地吃了一顿早饭,谁也没有多话。饭后,陈九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
“昨天半夜,日本人果然去了霍家老宅。带队的叫藤田,是个少佐。他们闯进去之后,在天井下面发现了那间地下室。但再往深里走,还没进去,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死了两个人。”
“死了两个日本人?”霍莹皱眉。
陈九点头:“听说死状很怪,像是被什么从水里拖进去淹死的。藤田没再敢往下走,临时封了院子,对外说霍家和几宗盗墓案有关,已经下了通缉令。”
“通缉我?”霍莹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是。”陈九说,“现在满城都在传,霍家当家人勾结盗匪、私挖古墓,还和湘西几起命案有关。霍家的几个铺子都被抄了,陈掌柜被抓了,还有您府上的几个老家人,也都被带去问话。”
霍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张日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清醒。
“别急。”他说,“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日本人只拿到一个空荡荡的地下室,没有实证。他们抓人,就是为了逼你现身。”
霍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所以我得先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对霍家那么感兴趣。难道只是为了一座古墓?还是说,他们也知道麒麟血和噩国不死药的事?”
张日山松开她的手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藤田是特高课的人,如果只是追查盗墓案,犯不着亲自带人闯霍家。他背后,一定有懂行的人指点。”
“你是说,日本人里也有倒斗的高手?”霍莹问。
张日山点头:“日本人在东北时,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张家和古墓的事。到了长沙,同样不会老实。这趟霍家的事,与其说是盗墓案,不如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之前湘西的那张地图和血书,可能也是他们放出来的饵。”
霍莹一想,通体发寒。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在布局,那他们去湘西的一举一动,岂不都在对方监控之下?
“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从尸洞里活着出来。”她低声说。
“也没想到,我会跟你一起回霍家。”张日山补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棋还没下完,但对手已经露了半张脸。
当天下午,张启山派了人来。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长衫,戴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自称是张启山身边的秘书,姓宋。宋秘书带来几份文件和一卷胶卷,交给张日山后说:“佛爷让您和霍当家的这几日都别出门。霍家在日本人那边挂了号,但佛爷在上面打了招呼,只要没有切实证据,他们明面上还不敢乱来。只是霍家那些被抄的铺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
霍莹接过文件看了几眼,是一份关于日本人最近在长沙活动的情报。里面提到,藤田少佐几个月前从南京调来长沙,表面上是负责文化调查,实际上专门搜罗中国古墓和文物。他的副手叫木村,据说是个中国通,常年研究楚地巫术和战国墓葬,还曾发表过文章,对“噩国”颇有兴趣。
“木村。”霍莹记下了这个名字。她转头看张日山,“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懂行的人’?”
张日山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有可能。日本人里研究中国巫术的不少,但能知道霍家祖宅天井下面有东西的,只有一种人。”
“哪种人?”霍莹问。
“和霍家极亲近的人。”张日山看着她,一字一顿,“比如你的父亲。或者,你父亲当年身边的某个人。”
霍莹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人握住了狠狠一攥。她咬了咬牙:“我父亲绝不可能给日本人卖命。”
张日山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一个习惯了用证据说话的人。
傍晚,霍莹把秋凝叫到偏房,问她当年父亲失踪前,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有谁。秋凝想了想,说:“小姐还小,可能不记得了。老爷当年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叫霍忠。是霍家远房的表亲,人很能干,懂的东西也多。老爷去湘西那次,就是霍忠跟着。可老爷失踪后,霍忠也不见了。”
霍莹皱眉:“霍忠……我好像有点印象。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
秋凝连忙点头:“对对,就是他。老爷的事以后,您母亲还派人找过他,但一直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霍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霍忠,失踪的霍忠,湘西花苗人,日本人的木村。这些人像棋子一样在她脑子里转。她猛地站定:“秋凝,你去查一下,最近半年,长沙城里有没有人见过霍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秋凝领命去了。
入夜后,雨终于停了。霍莹坐在灯下翻看父亲留下的旧笔记。这些笔记是秋凝从霍家老宅带出来的,夹在一堆旧衣物里,逃过了日本人的查抄。霍莹一页页看过去,越看心越凉。笔记后半部分,父亲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有几页甚至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但有几句话,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麒麟血虽是生机,亦是杀机。若得之,莹莹或可活,但活成什么样,为父不敢赌。”
“噩国不死药,或为唯一两全之法。然其方散于墓中,非一人之力可取。”
“若我此去不归,切莫寻我。切记,防霍家之人,也防张家之人。世上无信义,唯有自渡。”
霍莹合上笔记,指尖冰凉。父亲当年已经知道霍家有人在害他,也知道张家未必可信。但他还是去了湘西,为了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不死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活成霍家历代女人那样,被关在地宫里,像猪狗一样等着三十岁到来。
她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厉。
屋外有脚步声靠近。霍莹抬头,张日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秋凝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把姜汤放到她手边,“不管想做什么,先把身体养好。”
霍莹没接,只定定地看着他:“张日山,你信我父亲吗?”
张日山在桌边坐下,语气平淡:“我没见过他。但如果他能把你教成这样,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
霍莹一怔,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她端起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把这几日的寒气都逼了出去。
“我父亲在笔记里说,霍家的人不能信,张家的人也不能信。”她放下碗,“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张日山,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
张日山看着她,许久,才道:“信。”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霍莹笑了一下,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忙别开脸,看向窗外的夜色。
“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头。”张日山忽然说。
霍莹回头看他:“你还要守夜?”
“日本人没抓到人,一定不会罢休。”他站起来,拿了件外套,“这里是佛爷的地方,但不是绝对安全。你安心睡,有事我会叫你。”
他说完便出了门,还把门轻轻带上。霍莹坐在原处,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就没了声息。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张日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目假寐。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刻。
霍莹在门边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躺下。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闻着屋里那股淡淡的姜汤味,竟难得地很快睡着了。
睡到后半夜,她忽然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像是房顶上的瓦片被人踩了一下。她倏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短刀。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张日山极低的声音:“别动,有人。”
霍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猫着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月光下,院墙头果然蹲着一个黑影。那黑影行动极轻,正探头朝里张望。
张日山已经不在廊下了。霍莹四处扫了一圈,发现他不知何时摸到了东墙根下,身形和墙影融在一起,像个鬼影。
那黑影在墙头蹲了片刻,没有下来,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朝院中轻轻一抛。那东西落在天井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啪嗒”。霍莹定睛一看,是个小纸团。
黑影抛完东西,转身就翻下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张日山没有追。他快步走到天井中央,捡起那个纸团,打开,就着月光看了一眼。霍莹也推门出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就着月光看那纸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天井下面有第二层。霍家老宅,明晚子时,藤田要下第二层。若不阻止,他必带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没有落款。
霍莹将纸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有人在给我们递消息。”张日山低声说,“可信,也不可信。”
霍莹抬头看他:“我要回去。不管信不信,我不能让日本人动我霍家祖宅。”
张日山没有劝。他只是把手按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轻轻压了压:“好。我陪你去。”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月亮又隐进了云里,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暗色。
而他们都知道,明晚之后,长沙或许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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