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城
天还没亮,桐花巷里便有了动静。
陈九从外面回来,浑身带着一股深秋清晨的潮气,贴在门边低声道:“副官,船已备好了。城北水关外两里,刘家嘴的小码头,不是霍家以前的船,是船帮的,生面孔。天亮前过关,不会有人查。”
张日山正在桌边擦枪,闻言点了点头,把枪重新插回腰间:“佛爷那边有消息吗?”
“宋秘书带了口信来,说特高课已经给长沙各城门和码头下了严令,这两天只许进不许出。唯有城北水关那一带,管得松一些,守关的姓贺,是咱们的人。但要在卯时前过,再晚就换岗了。”
张日山看了眼窗外,天幕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隐约有一丝灰白。卯时,也就是早晨五点。眼下约莫四更天,时间很紧。
他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很快有了响动,霍莹推门出来,已经换好了行装。她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脚上是一双软底黑靴,头发用一条深灰布巾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秋凝跟在她身后,提着那口藤箱,脸上虽有倦色,但精神还算好。
“走。”霍莹没有多说,径直往院子里去。
五人穿过桐花巷的后街,沿着一条窄巷往北走。雨后石板路湿滑,映着天边极淡的晨光,像一条泛着青灰色鳞片的蛇。他们走得很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巷子两侧的民房黑乎乎的,偶尔有早起的野猫从墙头窜过,惹得几只家犬在院里低低呜咽了几声。
出巷口时,张日山忽然抬手,所有人同时停步贴墙。他偏头朝外看了一眼,远处城北水关方向,几盏电灯在雾气中亮着,像几只困倦的眼睛。有脚步声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是巡夜的。
“两个人。”张日山用气音说,“等他们过去。”
那两名巡警拎着警棍,边走边打哈欠,显然对这潮湿的清晨并无多少警觉。等他们拐入另一条街,张日山一挥手,众人迅速穿过街道,隐入水关外的一片破旧棚户中。
刘家嘴的小码头在城北外河湾处,是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几间破棚子歪在水边,几艘半旧的货船和三两条渔船泊在一处。林北先一步过去,和船帮的人对过了暗号,朝这边挥了挥手。众人快步行至船边,船是条不大不小的尖头木船,吃水不深,正适合在内河和山溪间行走。
“上船。”张日山说。
霍莹和秋凝先上,陈九和林北断后。张日山最后一个跳上船头,脚下一蹬,船便离了岸。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黑布包头,赤足,不说话,竹篙在水里一点,木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
天边开始泛白了。
船行出去半里,众人回头,长沙城已隐在晨雾里,只剩几处高楼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霍莹站在船尾,望着那座她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城渐渐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悲伤,只觉得很轻,像卸下了一层极重的壳。
张日山走到她身旁,递过来一件薄棉衣:“河上冷,披着。”
霍莹没推辞,接过来披上。棉衣上带着他的体温,暖和得像刚刚从火炉边拿过来的。她拉了拉领口,低声道:“多谢。”
“不谢。”张日山望着前方的河面,语调平淡,“去衡阳的水路,快的话两天。路上有船帮的人照应,但也不能大意。日本人如果发现你出了城,一定会沿水路和陆路追。”
“追就追吧。”霍莹说,“我正愁路上没个练手的。”
张日山偏头看她,嘴角轻轻一抽,没说话。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霍莹的鬓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漂亮。
“张日山。”她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远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错就错。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改。”
霍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心的,连眼底都跟着漾开了一点:“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个当兵的。当兵的没这么多道理。”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他问。
霍莹想了想,说:“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不声不响,但只要出鞘,就一定见血。可刀没有心,你好像……有。”
张日山没有接这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河面。天完全亮了,河水泛着暖黄色的光,两岸是成片成片的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在低语。
船行至中午,陈九从舱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霍莹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有团气堵在嗓子眼。她以为是晕船,走到船尾透了透气,谁知越透越闷,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她猛地捂住嘴,指尖被一口温热的液体溅湿。
她低头一看,掌心是一抹殷红。
霍莹愣了一瞬,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又用帕子擦干净。她偷偷回头,见秋凝正在和张日山说话,没人注意她。她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可张日山是什么人。他几乎在她坐回原处的一瞬间,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几乎本能的洞察。霍莹没有躲,只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张日山没再追问,但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傍晚时,船停靠在一个叫白沙渡的小码头。船帮的人送了干柴和两条鲜鱼过来。陈九生火烧水,林北杀鱼熬汤。霍莹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天边晚霞渐渐染红江面。秋凝捧着碗鱼汤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胸口那股闷感又翻上来。她放下碗,走到远离众人的一棵老柳树下。
张日山跟了过来。
“你方才咳血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口血,是我入水被水怪伤了气血,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霍莹望着远处江面上浮动的碎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自己的问题。霍家女人的病,过了二十就会慢慢开始。体虚、咳血、畏寒。我还算好的,我母亲当年二十七岁就下不了床了。”
张日山的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话。过了片刻,他说:“等到了张家古楼,找到另外半卷配方,就可以解你的诅咒。你不用走到你母亲那一步。”
霍莹看着他,笑了一下:“如果找不到呢?如果找到了,但没有麒麟血可用呢?张日山,这世上没有非成不可的事。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相信有救,而是随时准备没救。”
张日山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贴着她微凉的皮肤。那一瞬间,霍莹有些失神。
“我一定让你有救。”他说,“不是因为你信我,而是因为我还没请你吃那十份糖油粑粑。”
霍莹怔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把她胸口那点郁气都笑了出去。她反手甩开他的手,转身往营地走,嘴里丢下一句:“张副官,你这人情,还得真久。”
夜色落下来。众人吃了鱼汤,围在火边歇息。陈九和林北轮流守夜。秋凝靠着霍莹睡着,鼻息均匀。霍莹合衣躺在火堆旁,睁眼看着头顶的星空。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她侧过头,看见张日山坐在不远处,背靠一株老柳树,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细小的影子。霍莹看了一会儿,忽然心里很静。好像有他在,这乱世中的夜晚也不算太难熬。
第二日船行更快。天色晴朗,秋阳高照。下午时分,船进入衡阳地界。张日山让船在衡阳城南一处偏僻的渡口靠了岸。那里早有人接应,是一个姓周的粮商,四十来岁,长得胖乎乎的,是张启山在衡阳的暗线。他安排了马车和路上的干粮,又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昨天晚上,长沙那边传来电报。日本人已经发现霍当家的出了城。藤田派了一队人,坐汽车往衡阳方向追。带队的是个脸上有烫伤的中国人,姓霍。那人很厉害,已经在半路设了卡。”
霍忠。
霍莹冷笑了一声。她早该想到,霍忠既然能在霍家潜伏那么多年,自然对她的出逃路线不会没有猜测。衡阳是去张家古楼的必经之地,这个方向不算难猜。
“汽车再快,进山之后就是废铁。”霍莹说,“我们只要比他先一步进山,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张日山点头:“所以今晚不住衡阳城,直接往西走,进山。从衡阳到张家古楼外围,快马加鞭,大约需要两天半。霍忠走大路,不会比我们快。但他熟悉地形,也许会抄近道。林北,陈九,路上多留神。”
两人领命。
马车载着他们沿官道西行。出了城后,路两旁渐渐荒凉起来。先是零星的农田和房舍,再走一程,就只剩下无边的荒草和光秃秃的土坡。天又阴了下来,像要变天。
霍莹坐在马车里,把竹简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竹简上有一处图符,画的是一座吊脚楼模样的建筑,楼有三层,每层檐角各挂一只铜铃。旁边用篆字写着“古楼外垣,以血叩门”。
“张家古楼外面,是不是有吊脚楼群?”霍莹问张日山。
张日山正骑马走在马车旁,闻言弯下腰来看她指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说:“张家古楼周围的确有很多废弃的吊脚楼,是早年间张家旁系和守楼人住的。后来死的死,散的散,都空了。”
“这上面说,以血叩门。如果不用血,会怎么样?”
“进不去。”张日山说,“古楼外围有一层看不见的阵。没有张家血统的人,走进去会迷路,几天几夜都转不出来。我当初能进去,是因为体内有麒麟血。但再往深处,就寸步难行。”
霍莹点了点头,把竹简重新包好。
马车继续前行,天边滚过几道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篷上。车夫把马催得更快,想在天黑前赶到前面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歇脚。可雨太大,路又泥泞,车轮好几次陷进泥坑里。张日山和陈九他们只能下马推车。
霍莹也要下来,张日山喝住她:“你待在车上!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淋雨。”
霍莹知道他说得对,便不再坚持,和秋凝一起待在车里。秋凝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小姐,您别瞒我了。您刚才又咳血了,是不是?”
霍莹没否认,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还死不了。等到了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秋凝咬着唇,用力点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雨下到天黑才停。他们赶到石桥铺时,已经是深夜了。镇上只有一条半里长的石板街,黑灯瞎火,连狗都睡了。马车在街口停下,陈九去拍了一家亮着豆油灯的客栈门。老板披衣出来,一脸不情愿,待看清楚来人腰间的刀,又看陈九丢过去的两块大洋,立刻把门全打开了。
众人草草安顿。霍莹和秋凝住里间,张日山带着陈九、林北在外间守着。客栈破旧,墙皮脱落,屋顶几处漏雨,但这样的环境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霍莹坐在床上,又咳了几声,这次没吐血,但胸口闷痛得厉害。她让秋凝点了根蜡烛,自己把父亲留下的信和竹简摆在一起。看着那“莹莹亲启”四个字,她的眼眶终于有些发酸。
“爹,我快到了。”她轻声说,“你等着我。”
蜡烛的火苗摇了一下,窗外远处有犬吠声,由远及近。
外间,张日山忽然坐直了身子。他听见客栈外的石板街上,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正朝这边围过来。
“有情况。”他低声道。
陈九和林北同时抄起家伙,吹灭油灯。客栈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霍莹也听见了动静。她掀开被子,从枕下摸出短刀,又把秋凝护在身后。
门被张日山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别出来。他们冲的是外间。”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端着枪的便衣鱼贯而入,当先一个正是霍忠。他穿着灰布衫,手里握着把盒子炮,脸上那道烫伤在闪电的映照下亮得骇人。
“霍莹!我知道你在这里!”霍忠喊了一嗓子,声音尖细,带着湘西山民特有的调子,“出来吧,跟表叔回去。你爹当年要是不听话,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霍莹在里间听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握着刀,指节发白。
“别动。”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外极低地传来,“我来。”
他朝陈九使了个眼色。陈九会意,借着屋内黑暗摸到窗边,一跃而出。林北从另一侧绕向街角。张日山自己则贴着门框,像一条等待扑击的猎豹。
霍忠举着手电往屋里扫。光柱刚掠过门框,张日山已经从黑暗中闪出,一刀劈向他的手腕。霍忠反应极快,枪口一偏,扣下扳机。枪声在雨后的夜里炸开,震得整条街都醒了。
张日山这一刀没劈中手腕,却砍在了霍忠的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霍忠踉跄后退,另外几个便衣纷纷开枪。张日山就地一滚,躲到柜台后面。子弹打烂了门板和酒坛子,溅起满屋碎片。
就在这时,霍莹从里间冲了出来。她低身贴着墙根,手一扬,三枚铁弹子直飞出去,正中两个便衣的手腕和脖子。那两人惨叫倒地。另一个正要开枪,被陈九从窗外一枪击中肩膀,扑倒在地。
霍忠见势不妙,朝后门跑去。张日山哪里肯放,从柜台后弹起,一个箭步追上。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在一起,拳脚生风。霍忠身手不弱,完全是霍家嫡传的路子,狠辣刁钻。但张日山更快,更沉,几招之后便将他逼到墙边。他反手一肘撞在霍忠胸口,又将他的枪踢飞,膝盖顶住他的肚子,死死按住。
“别杀他!”霍莹从后面赶来,“我要活的。”
张日山一手掐住霍忠的喉咙,回头看了霍莹一眼。霍莹走到近前,蹲下身,盯着霍忠的脸。这张脸曾在她童年的记忆里出现过,那时候他脸上还没有烫伤,会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笑着说“表叔给莹莹吃”。如今再见面,却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霍莹一字一句地问。
霍忠被掐得脸色发青,却还在笑。那笑容在电光下一明一灭,诡异又可怖:“你爹他……没死。霍莹,你爹他……和我一样,都变成了……”
话说一半,他的嘴角忽然流出黑血。张日山连忙去掐他的牙关,但已经来不及。霍忠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黑血从他嘴角淌下,他的眼神迅速涣散,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爹……在古楼……等你……救他……还是……杀他……自己选……”
他的头歪向一边,再没了声息。
张日山缓缓松开手,站了起来。霍莹蹲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紧了起来。云层翻涌,电光一闪,照亮了天边起伏的山影。远处,群山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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