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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月下账

齐铁山被放走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九门。

霍莹没瞒着。她让人把齐铁山送出霍家时，还特意给他备了身干净衣裳。齐铁山没说话，只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临走前回头看了霍莹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空，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老蛇。

“他恨上你了。”陈九低声说。

“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霍莹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我要的就是他恨。他越恨，齐家那些人越知道深浅。以后就算有人想跟霍家过不去，也得先掂量掂量。”

张日山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她：“齐铁山不会老老实实回乡下养老。他一定还会找机会翻盘。”

“所以我让林北跟了他一路。”霍莹接过茶，抿了一口，“他去了吴二爷那儿。吴二爷这个人，最会见风使舵。我让齐铁山活着，也是想看看九门里到底还有多少人会跟他站一起。”

张日山点头：“引蛇出洞。你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霍莹笑了笑：“跟你学的。”

两人回到堂屋。秋凝已经摆好了早饭，几样精致小菜，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霍莹看见那碟桂花糕，想起张日山之前从城外带回来的那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有桂花糕？”她问。

秋凝笑盈盈地说：“今儿是小姐的生辰。我特意让厨房做的。小姐这段日子太忙，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霍莹一怔，随即恍然。十月十七。她今年二十三了。若不是秋凝提醒，她真就把这日子忘得一干二净。父亲还在时，每年这天都会让厨房做一碗长寿面，再加两块桂花糕。后来父亲走了，她再也不过生辰。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是一个用素绢包着的小盒子，绢上系着一根红绳。

“生辰礼。”他说。

霍莹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天出去时顺手买的。”张日山说，“本想等晚上再给你，既然秋凝提了，就现在。”

霍莹放下筷子，拿起那小盒子。素绢很软，红绳很细，像被人用心系过很多遍。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制的长命锁，不大，做工却极精巧。锁面上刻着一朵极细的莲花，和霍家令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长命锁。”霍莹轻声说。她小时候也戴过一只，后来摔碎了，就再没戴过。

“你现在病着，戴个锁，图个吉利。”张日山说，“不贵，别嫌弃。”

霍莹抬头看他，眼里像有光在转。她没说话，只把长命锁握在手里，掌心被那银面的凉意压得微微发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很喜欢。”

张日山“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耳尖却有些发红。

秋凝在旁边偷偷笑。霍莹把长命锁小心地挂到脖子上，银锁贴着里衣，凉过一阵后，就慢慢暖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它塞进衣领里。

早饭过后，霍莹照例去处理事务。今天要见的是吴二爷。吴二爷派人来递话，说想和霍当家的见一面，地点选在城中的一家西菜馆。霍莹答应了。

“我陪你去。”张日山说。

“不用。”霍莹说，“吴二爷这个人，胆子小，但鼻子灵。他今天约我，多半是想替齐铁山说情，顺便探我的底。你去了，他反而不自在。”

张日山皱着眉：“我送你到门口。”

霍莹没拒绝。两人上了车，一路无话。到西菜馆门口时，霍莹刚要下车，张日山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看见他眼里有几分不放心。

“如果有事，就摔杯子。”他说。

霍莹笑了：“张副官，你是我的暗卫吗？”

“我是。”张日山说。

霍莹心里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了。”

西菜馆二楼的包间里，吴二爷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身灰绸长衫，头发梳得油亮，见霍莹进来，忙不迭起身迎人：“霍当家的来了。快请坐。这家的牛排不错，我让他们上两份。”

霍莹脱了披风，坐到他对面。她没急着说话，只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吴二爷笑着给她斟酒，嘴里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奉承话。霍莹都听着，偶尔“嗯”一声。

酒过两巡，吴二爷终于把话绕到正题上：“霍当家的，齐三爷那事，是齐三爷猪油蒙了心。我听说您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真是大人大量。齐三爷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改日一定登门谢罪。只是他年岁大了，怕风怕雨，想先到乡下调养些日子。您看，是不是给条活路？”

霍莹放下刀叉，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吴二爷，你替齐铁山带话，我不拦着。但有一件事，你替我也带句话回去。齐家那些货，我扣下了，清点以后，该归九门的归九门，该归霍家的归霍家。他若真想去乡下调养，最好把那些不该留的人都散了。别等我再查出来，那时候就不好看了。”

吴二爷连连点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霍莹看着他额上那层细汗，心里冷笑。吴二爷哪里是替齐铁山说情，分明是来探霍莹的胃口。齐铁山倒了，齐家那些产业和地盘，谁都想咬一口。吴二爷嘴上服软，心里说不定也在盘算。

“吴二爷。”霍莹忽然道，“城西那几家皮货铺子，是不是你吴家接手了？”

吴二爷脸色微变：“那是齐三爷自愿盘给我的。”

霍莹轻笑：“自愿？齐铁山现在是没牙的虎，你递根骨头，他当然自愿。不过吴二爷，那几家铺子原是霍家的祖业，被他使了手段弄去的。你接了就接了，但往后每个月的份子，要按霍家的规矩来。”

吴二爷额上的汗终于流了下来。他强笑着：“那自然，自然。”

霍莹没再看他。她站起身，拿起披风，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齐铁山那个小儿子，还在你庄子上吧？明天我让人接回来。吴二爷你那儿庙小，装不下那么多大佛。”

说完，她推门而出。

张日山还在车里等她。霍莹上了车，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日山看她脸色不好，问：“谈得怎么样？”

“老狐狸一个，想趁火打劫。”霍莹说，“不过没关系。他这种人，只要霍家一天不倒，他就不敢真动手。我让他把齐铁山的儿子交出来，就是告诉他，九门的事，还轮不到他做主。”

张日山启动车子，嘴角噙着点笑：“霍当家的这顿饭，吃得别人心里直发毛。”

霍莹瞪他：“你倒笑。我还没吃几口呢，就被气饱了。”

“那再去吃点。”张日山打着方向盘，“火宫殿的糖油粑粑，我欠你的。”

霍莹眼睛一亮：“十份。”

张日山：“……行。”

两人真的去了火宫殿。傍晚的长沙城烟火气正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和油炸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霍莹和张日山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满满两大盘糖油粑粑。霍莹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个冷面当家人的样子。

“慢点，没人跟你抢。”张日山给她倒茶。

霍莹咽下一口，含糊道：“你欠我的，不能赖。”

张日山笑了笑，也夹起一块，慢慢嚼着。他看着霍莹吃得满脸油光，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什么九门会、什么古楼秘境都要真实。她是霍家当家的，可这一刻，她只是个爱吃糖油粑粑的年轻女人。

“张日山。”霍莹忽然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

“等我忙完这段，我想去我爹坟前上炷香。”她说，“你陪我。”

张日山点头：“好。”

霍莹笑了一下，又继续吃。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整条街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暮色里缓缓流淌。

吃完饭，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张日山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霍莹走在他旁边，偶尔被路边的摊子吸引，凑过去看几眼。她的脖子上那枚银锁随着步子轻轻晃着，在灯火下时不时闪一下。

“张日山。”她又叫他。

“嗯。”

“你以前过生辰吗？”她问。

张日山想了想：“不过。没人记我生辰。”

霍莹偏头看他：“那以后我给你过。今天你送了我锁，礼尚往来，以后你过生辰，我也送你东西。”

张日山看她一眼，眉眼柔和下来：“好。我的生辰在腊月十八。”

霍莹掰着指头算了算：“快了。还有两个月。我得好好想想，送你什么。”

“不用想。”张日山说，“到时候你请我再吃一顿糖油粑粑就行。”

霍莹“切”了一声：“那也太便宜你了。”

两人说着话，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越拉越长。长沙城的夜风从江边吹来，带着桂花的余香。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风吹散了。他们就这样走着，像所有普通而年轻的人一样，朝着一处有光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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