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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暗线

地道修通的第三天，霍莹亲自下去走了一趟。

张日山走在她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地道里阴冷潮湿，头顶不断有水珠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霍莹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湿滑的砖壁，步子很稳。越往里走，积水越深，到了中段，水已经没到膝盖。张日山回头朝她伸出手。霍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掌心很热，像这地道里唯一一处能取到暖的地方。

“这段路比陈九说的还深。”张日山说，“昨天晚上他们清过了一遍，但上游有暗涌，水又积回来了。得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再挖一条排水沟。”

霍莹“嗯”了一声。她的声音在地道里很轻，却格外清晰：“如果将来要带着老人孩子走这条路，水不能太深。最好能在旁边加一溜石板，能踩上去。”

张日山点头：“我再找几个懂石工的人来看看。”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灯光掠过水面，照见墙角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霍莹用手电照过去，是几条已经泡得发胀的死蛇，蛇身上全是泥，显然是在他们清理地道时从暗河里冲出来的。

“这地方离湘江太近，水一旦涨起来，什么都能冲进来。”霍莹说，“以后用这条道，得看天气。雨天不能进人。”

张日山应了。他们一直走到地道出口。出口在城北外的一片乱葬岗后面，隐藏在一丛极密的野竹下。张日山扒开竹子，外面天光大亮。霍莹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城外也是阴天，但毕竟开阔，风很大，把地道里带出来的阴湿气都吹散了。

“这里可以设一个暗哨。”张日山站在高处，环顾四周，“从这儿往北，能看见官道的来路。往东，是去湘潭的小路。有人来，一眼就能发现。”

霍莹点头：“你安排吧。以后这条线不能断。霍家的人，要轮班守着。尤其是最近，藤田的人已经到了城北。我们不能只用这一条道，但不能不留后手。”

张日山说：“好。”

两人正说着，林北从远处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当家的，城里有消息。藤田派人给九门各家都送了帖子，说是后天要在城南的日本会馆办一个什么‘日中亲善茶会’。咱们霍家也有一份。”

霍莹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印着日本领事馆的纹章，用词客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她把帖子一合，冷笑：“亲善茶会？他这是想把九门的人凑到一块，当众施压。”

张日山问：“去不去？”

“去。”霍莹说，“不去，倒让他有了借口。去了，至少能当面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九门的人都会去，霍家若是不在，反而被人看轻。”

张日山点头：“那我陪你去。我会让陈九带人在会馆外接应。里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

霍莹看他一眼，说：“我不是三岁孩子。”

“我知道。”张日山说，“但日本人喜欢用暗手。你若是被他们下了东西，再好的身手也没用。”

霍莹没再反驳。两人并肩回城。路上她忽然道：“木村去了南京，藤田还能摆这么大阵仗，看来是有南京那边的人撑腰。张启山那边什么动静？”

“佛爷也收到了帖子。他已经在城里放话了，说九门的人后天下午必须都到。谁不去，就是不给九门面子。”张日山说。

霍莹微微皱眉：“他也在逼九门站队。茶会一开，九门里只要有人和日本人眉来眼去，就会露出来。他这是要借藤田的台子，清九门的账。”

“也是给你递刀子。”张日山说，“那些人露出来之后，你可以一个个收拾。”

霍莹笑了：“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张启山。”

张日山不置可否。

两人回到霍家，霍莹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九门各家的关系理了一遍。她让人磨了墨，在纸上写写画画，把每个人可能的态度都标了出来。齐家已经半废，不足为惧；吴二爷是墙头草，风大就倒；解三爷胆小，但还算讲几分义气；李家那位四姑娘，面上不显，私底下和霍莹倒有几分交情。

真正让她不放心的，是九门之外那些没有露面的势力。日本人既然敢把九门都请去，就不可能没后手。茶会那天，会馆内外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秋凝。”霍莹叫来贴身丫鬟，“后天你留在家。若我一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把地道的图烧了，带着府里要紧的人从后门撤出去。”

秋凝脸都白了：“小姐，您别吓我。”

霍莹笑了一下：“只是以防万一。霍家现在不比从前，多做点准备总没错。”

秋凝用力点头。

两天很快过去。

日本会馆坐落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街上，原是一处富商的别苑，后来被日本人占了去。馆外种着两排梧桐，深秋时节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霍莹和张日山到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齐铁山没来，来的是齐家一个旁支的年轻人。吴二爷、解三爷、李四姑娘都到了。张启山最后一个到，依旧是一身长衫，笑吟吟地和藤田寒暄，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藤田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留着一撮灰白胡须，看人的眼神却像钉子。他身边站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负责端茶。那女人走路轻得没有声音，手指白得像瓷。霍莹注意到她每次给中国人倒茶时，都会先看一眼藤田。

“这茶里有文章。”霍莹低声对张日山说。

张日山轻轻“嗯”了一声：“别喝。”

众人落座。藤田讲了一通“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套话，又让手下端上点心和清酒。张启山带头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吴二爷和解三爷都跟着喝了。霍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真喝。

“霍当家的。”藤田忽然点她的名，“听说霍家前些日子遭了些误会，和我们的军部发生了一点不愉快。不知现在可好？霍当家的受伤了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霍莹看过来。

霍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有劳藤田少佐记挂。霍家确实受了些惊吓，还损了几间铺子。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霍家在这长沙城也不是一天两天，有些风浪还打不翻。”

藤田也笑：“霍当家的好气魄。我们大日本帝国最欣赏霍当家的这样的女中豪杰。如果霍当家的愿意，我们可以为霍家在长沙的发展提供更多便利。毕竟，日中一家亲。”

“亲善是好事。”霍莹说，“不过霍家做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生意，讲究个安稳。太君的好意，霍莹记在心里。”

这话不软不硬，藤田脸上依旧笑着，眼底却冷了三分。他话锋一转：“我听闻霍家老宅下面，有一处很古老的地宫。那是贵国的文化瑰宝。我们日本有专家，很想与霍当家的合作，一起保护和研究。不知道霍当家的意下如何？”

霍莹还没开口，张启山先笑了：“藤田太君，那是霍家的私宅，牵扯祖上的祭祀。九门有九门的规矩，祖上留下的东西，外人不便插手。您若对中国的古建筑感兴趣，我张家倒有几处老园子，随时欢迎您去走走。”

藤田脸色微沉，旋又恢复如常：“佛爷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茶会不咸不淡地进行着。霍莹始终没碰那杯茶。散场时，她与张日山并肩往外走。张启山从后面赶上来，在门口叫住了她。

“霍当家的，今天表现得很好。”张启山轻声道，“但藤田不会就此罢休。你要有个准备。”

霍莹看了他一眼：“我从来都准备着。”

张启山笑了一下，又对张日山说：“日山，你过来一下。”

张日山看了霍莹一眼。霍莹朝他点点头：“我在车里等你。”

张日山随张启山走到一旁。张启山压低声音：“藤田这两天从南京调来的人里，有个叫佐佐木的，擅长用毒。今天那个倒茶的和服女人，就是他的人。霍莹刚才没喝茶，很聪明。但下次不一定躲得过。你们要防的，不只是刀枪。”

张日山点头：“我知道。”

“还有，齐铁山的小儿子在你手上。”张启山说，“那孩子不能一直留在霍家。齐家虽然倒了，但齐铁山在绿林里还有不少旧交。他们若借这个由头闹事，霍家会被动。”

张日山说：“霍莹知道分寸。等齐铁山愿意出面，他儿子自然会回去。现在送走，才是把把柄还给了他。”

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现在，已经完全是霍家的人了。”

张日山没否认：“我不站在哪一家，我站在她这边。”

张启山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张日山回到车上，霍莹正靠着窗望外。车内的光线很暗，她的侧脸像被一层薄雾笼着。见他上车，她转过头：“张启山又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防着日本人下毒。”张日山说，“还提了齐铁山儿子的事。”

霍莹笑了一声：“他倒是什么都管。”

张日山发动车子：“不想他管？”

“不是。”霍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九门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每个人都在落子，谁都想赢。可到最后，真正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是下棋最狠的，而是最不怕输的。”

张日山偏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街景如流水般从车窗上滑过。他忽然道：“你不怕输吗？”

霍莹转过头，与他目光相接。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

“以前怕。”她说，“现在不怕了。因为我有了想赢的理由。”

张日山没问那个理由是什么。他只是笑了笑，把车开进了长沙城渐次亮起的灯火里。那灯火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载着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乱世里缓缓向前。而他们，就坐在同一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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