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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地牢

佐佐木被关进霍家地牢的第三天，霍莹才去见他。

地牢在霍家后院假山下面，入口极隐蔽。早年是霍家用来关押犯了家规的人，后来荒废了，如今重新收拾出来，又冷又潮。墙上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纱。

霍莹沿着石阶走下去。张日山跟在她身后。他的左肩还吊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两人都没说话。石阶走到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林北守在门外，见他们来了，忙把门打开。

佐佐木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脚都锁着铁链。他身上的伤简单处理过，脸上还带着血污，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仍亮得厉害，像两粒烧红的炭。

霍莹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张日山搬了把椅子，放在她身后。霍莹没坐，只低头看着佐佐木。佐佐木也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

“霍当家的，你终于来了。”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

霍莹没理他的挑衅，只淡淡问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佐佐木歪了歪头：“我背后是大日本帝国。我是帝国军人。”

“军个屁。”霍莹冷笑，“军人不会在霍家后门抹毒。佐佐木，你配不上这身皮。你来长沙干的那些事，和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那个组织，专门研究巫术古墓。木村是你上级，他跑了，把你扔下。你还在替他卖命。”

佐佐木眼神微变，但很快又笑起来：“霍当家的，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的人，木村的人，还有你们中国那些贪财的贼，都不会放过霍家。霍家的地宫，早晚会被翻个底朝天。”

霍莹慢慢俯下身，和他平视。她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极冷，像一尊玉雕的像。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烧了竹简，送走了替身，封了地宫入口。你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没了。你费尽心机，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佐佐木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霍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你烧了？不可能。那是长生药方，你怎么舍得烧？”

“长生？”霍莹直起身，轻轻笑了一声，“我霍莹这一生，不求长生。求的是痛快。你们这些东洋鬼，到死都不会懂。”

佐佐木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像被人抽掉了所有支撑，整个人瘫在铁椅上，嘴里喃喃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霍莹不再看他，转身往门外走。张日山跟上去。走到门口时，霍莹停了停，对林北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等张佛爷那边有回话，再决定怎么处置。”

林北领命。

出了地牢，天光正亮。霍莹站在假山边，深深吸了几口气。张日山站在她身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霍莹道：“佐佐木这种人，你越凶，他越硬。只有告诉他东西没了，他才会垮。”

张日山点头：“你刚才那番话，足够让他后半辈子都活在后悔里。杀他反而便宜了他。”

霍莹转头看他：“你觉得，木村还会回来吗？”

“会。”张日山说，“而且会比佐佐木更难对付。佐佐木是用毒的好手，但终究是听命行事的人。木村不同。他一直在研究噩国古国和霍家血脉。他离开长沙，只是暂时的。等他再回来，一定带着更大的力量。”

霍莹低头想了想：“那我们就趁他不在，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长沙的地盘，霍家的生意，九门的关系。还有你我的伤。一样都不能拖。”

张日山“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日，霍莹一边养病，一边整顿霍家。她让陈九把城里几个被日本人渗透过的铺子重新梳理了一遍，该关的关，该转的转。又让林北去联络霍家在乡下的旧部，把散出去的人手慢慢收回来。城南的仓库动工重建，她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张日山伤好一些后，也陪着她到处跑。两人常常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

这天傍晚，霍莹正在堂屋看账。张启山派宋秘书送了封信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佐佐木留不得。南京那边已经派人来押人。若让他到了日本人手里，对九门不利。今晚送走，活见人，死见尸。”

霍莹看完，把信递给张日山。张日山扫了一眼，说：“张启山要你背这个杀名。人死在霍家，日本人就有理由动霍家。”

霍莹冷笑：“我不背。人是在我手里，可我没义务替他张启山擦屁股。回信告诉他，佐佐木可以死，但不能死在霍家。让他的人来提，出了霍家的门，死活与我无关。”

张日山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张启山想借你的手，你就把包袱甩回给他。他若连这个都不接，以后九门里也没人再信他。”

霍莹便让秋凝写了回信，交给宋秘书。宋秘书有些为难，却也没多说什么，拿着信走了。

当夜，张家果然来了人。四个黑衣人，为首的叫阿七，是张启山身边的暗桩。阿七带来张启山的话：霍当家的把人交给我，后面的事就不劳霍家操心了。霍莹没多问，让人把佐佐木从地牢里提出来。佐佐木似乎已经猜到自己的下场，出地牢时竟没有再叫嚣，只是脸色惨白，两条腿软得走不动路。阿七几人将人塞进一口大木箱里，用马车拉走了。

“他活不过今晚。”张日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

霍莹淡淡道：“他杀了霍家的人，我不可能让他活。但让他死在日本人面前，和死在张启山手里，是两回事。张启山需要这个把柄。我也需要和他之间，把这笔账划清一点。”

张日山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神情很淡，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算计。可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这些。她只是不能不做。

“霍莹。”他轻声叫她。

她回头：“怎么了？”

“等事情都了了，我带你离开长沙，去个没这么多事的地方，住些日子。”张日山说。

霍莹一怔，随即笑了：“张副官，你是在约我私奔？”

张日山也笑了，笑得极轻：“不算。就是出去走走。你不是说，除了长沙，还没怎么看过别处吗？”

霍莹低下头，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过了片刻，她重新抬头，眼里有光：“好啊。等把木村那一关过了，我们就走。去南京，去上海，去你说的东北也行。我还没见过海。”

张日山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我带你去。”

霍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大了，才一前一后回了院子。那一夜，长沙城很静，静得能听见江上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霍莹躺在床上，把脖子上的银锁握在手里。银锁温温的，像被谁提前暖过。她笑了笑，把脸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三天后，张启山派人传信，说佐佐木已被处置，日本人那边也派了人来调查。不过因为人是死在城外，和霍家没有直接干系。藤田虽然气急，却一时抓不住把柄。加上张启山在上头打点，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霍莹听完，只“嗯”了一声。她正在看新仓库的图纸。张日山坐在对面，用一把小刀削着竹片。那竹片是他从旧地道边捡来的，说要给霍莹做把新的竹扇。霍莹笑他：“你还会做扇子？”

张日山头也不抬：“不会。但可以学。”

霍莹托着下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削竹片的动作极慢，极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霍莹看得有些出神，心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乱世里，安稳只是两场风雨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佐佐木死了，木村还在。木村走了，南京那边还藏着更大的势力。霍莹知道，她和张日山的路，还长得很。但不管多长，只要身边站着这个人，她就不怕。

“张日山。”她忽然喊他。

“嗯？”

“等竹扇做好了，我天天带着。”霍莹说。

张日山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刚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人。

“那我得削得再细一点。”他说，“你手娇嫩。”

霍莹“嘁”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堂屋里飘着淡淡的竹香，像这个秋天最后的一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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