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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年关

雪停的那天，离年关只剩不到十日。

长沙城像被一床厚棉被捂住了，白茫茫的，连江风都变得迟缓。城里人家的屋檐下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远远望去，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九门的黑旗却没摘。黑旗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醒目，像一道道沉默的刀口，横在长沙城的上空。

霍莹站在堂屋门口，看伙计们往门楣上挂红绸。她不爱热闹，但今年不同。霍家吃了太多苦，她得让所有人知道，霍家还站得笔直。红绸挂上去，喜气便有了。秋凝笑着说：“小姐，等年三十，咱们再包饺子。您可得多吃几个。老话说，除夕吃饺子，一年不生病。”

霍莹笑道：“你包的饺子，我肯定多吃。”

张日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挂买来的春联。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门楣，又看看霍莹，把春联递过来：“你看看这个字怎么样？摊子上的先生写的，我挑了两副。”

霍莹接过来展开。那字写得并不算上乘，却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倔劲儿。霍莹笑道：“你挑的，总不会差。就贴这副吧。上联写‘雪落千山藏旧事’，下联‘春来万户换新天’。倒也应景。”

张日山点头，陈九和林北便搬了梯子来贴。霍莹站在下面指挥，说左边高了，右边歪了，张日山就站在梯子下扶着她，嘴里说着“知道了”，手上却极听话地调整。秋凝在一旁看得直笑。这哪里是九门的当家人和副官，分明就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可霍家到底不是寻常人家。年关将至，暗里的刀仍然没停。

陈九前日来报，说城西的黑市又活了过来。前阵子九门挂旗，黑市消停了一阵，如今见风声稍缓，又有人出来卖霍家的消息。有说霍家地宫里还藏着半卷竹简，有说霍当家的得了不死药方，还有人直接放话，说除夕夜要趁霍家团圆时动手，把霍家老宅翻个底朝天。

“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霍莹问。

陈九摇头：“转了好几道手，源头查不清。但有一点，传消息的人对霍家极熟。知道老宅的布局，知道除夕夜府里会放人回家。八成是之前被您清出去的人。”

霍莹冷笑：“霍家这棵大树，总有几个烂根。他以为选在除夕夜，就能让我分心。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来。”

张日山坐在一旁，正往新做好的竹扇骨上刻字。闻言，他头也不抬地说：“除夕夜府里不能只有咱们。陈九，林北，把信得过的人都叫回来。外松内紧。灯笼照挂，炮照放，门口再留两个醉汉。若真有人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陈九应下。霍莹看张日山一眼，说：“你倒安排得比我还快。”

张日山把刻刀放下，抬头看她：“你最近操心得够多了。这些事，我来。”

霍莹没再争。她心里清楚，张日山不是要抢她的权，他是真想替她分担。这几个月，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霍家的另一根梁。霍家上下，从陈九到看门的小六，没人不服他。

“好。”霍莹说，“那除夕那晚，你坐在我旁边。若真有不要命的来了，咱们一起会会他。”

张日山笑了：“好。”

除夕夜很快到了。

霍家老宅张灯结彩。堂屋里摆了酒席，霍家的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陈九、林北、秋凝都在。霍莹破例喝了几杯酒，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她端着酒杯，站起身，对众人道：“这一年，霍家遭了大难，也见了真情。在座的，都是我霍莹的亲人。往后日子再难，只要霍家还有一个人在，这杆旗就不会倒。来，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起身。杯盏相碰，响声清脆。张日山看着她仰头饮尽，便知她今晚是真高兴。他坐在她旁边，滴酒未沾，始终留着一分清醒。他知道，越是这样热闹的夜晚，越不能大意。

酒过三巡，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城里的夜空被烟火照亮，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雪地上，像打翻了一盒颜料。霍莹喝得有些上头，拉着秋凝去院子里看烟火。张日山跟了出去。院子里雪光映人，霍莹仰头看天，脸上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她回头朝张日山笑：“张日山，以前我一个人过年，从不放炮。今年你陪我，咱们放个够。”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从陈九手里接过一挂鞭炮，挂在院里的老桂树上。火折子一点，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霍莹笑着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进张日山怀里。张日山没躲，只伸了只手虚虚扶住她的腰。炮光中，她的脸明媚得像三月的桃。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张日山脸色骤变，一把将霍莹拉到身后。陈九和林北已经动了。几条黑影翻墙而入，趁着鞭炮声的掩护，扑向院子深处。张日山低喝一声，反手抽出刀，迎了上去。霍莹也拔了刀，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保护女眷！老七，带人往里去！”霍莹高声喊。院里的人立刻动起来。张日山和一个蒙面人交上手，刀光在雪光里闪成一片。那人身手不弱，却终究不是张日山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踹翻在地。陈九和林北也各擒一人。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头想跑，霍莹从袖中甩出两枚铁弹子，正中那人后膝，那人“扑通”摔在雪地里。

“留活口！”霍莹喊道。

陈九已经将人按住了。张日山扯下为首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年轻而仓皇的脸。那人不是生面孔，霍莹认得他，是之前被清出霍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叫霍成。霍莹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霍成，果然是你。”霍莹走到他面前，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倒有胆子，除夕夜来抄自己的家。”

霍成抬头看她，眼里有不甘，也有恐惧：“霍莹，霍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那些祖上留下的东西，你凭什么烧了扔了？你断了霍家的根！我咽不下这口气！”

霍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把掉落在雪地里的一把刀捡起来，插回他面前的雪里。

“霍家的根，从来不在地宫里。”霍莹说，“是你们这些人，跪得太久，忘了站着做人。今晚我不杀你。但下一次，我不会再手软。”

说罢，她站起身，朝陈九道：“把他们绑了，先关起来。等过了年，让族里的老人来处置。”

陈九领命，把人押了下去。院里重新安静下来。炮声已经停了，只有几缕青烟在雪地上袅袅升起。霍莹站在老桂树下，看着那些被踩乱的雪和散落一地的红纸。张日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样？”

霍莹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冷。”

张日山把她的斗篷拢紧，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她肩上。霍莹抬头看他。他的额头上有细汗，刚才那一仗，他连气都没喘。她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与权力无关，与九门无关。只是一个女人，在除夕夜里，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张日山，新年快乐。”霍莹轻声说。

张日山低头看她。远处的天空上，又有一簇烟火升起来，在空中炸开，散成无数细小的火星。他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以后的每年，我都陪你过。”

霍莹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与烟火中，像一朵极暖的梅。她伸出手，轻轻勾住张日山的手指。张日山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两只手在袖下紧紧相扣，像两棵在风雪里并排生根的树。

这时，雪又飘起来了。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肩头，落在那些红彤彤的灯笼上。霍家的灯火在雪夜里亮堂堂地映出来，像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九门的黑旗依然在风里猎猎。那是属于他们的长沙，也是他们用血与火换来的一夜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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