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有妖
第一章 雨夜来客(上)
民国十三年的上海,入了秋便是一场雨一场寒。
永安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弄堂口那盏孤零零的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地金屑。这巷子藏在法租界的边边上,算不上体面地方,住的都是些拉黄包车的、缫丝厂的女工、摆小摊的,以及几个在百乐门讨生活的歌女舞娘。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晴天的时候,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单能把天遮去一半。
邱莹莹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黑木门。
院子不大,也就三两步宽窄,靠墙角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栀子花,是去年搬来时房东留下的。她本想着养养能开花,结果伺候了大半年,叶子倒是绿了,花苞一个没见着。巷口卖馄饨的孙婆婆说,那是缺人气,一个人住,连花都养不旺。
邱莹莹觉得这话说得没道理。
她又不是人。
至少,不全是。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特意留的。火光在玻璃罩子里跳了跳,把她纤细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邱莹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旗袍,换上件半旧的棉布褂子,对着镜子卸妆。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老物件,水银剥落了好些,照人总隔着一层雾蒙蒙的黄。
她擦掉口红,擦掉眉粉,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二十六岁了。
邱莹莹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母亲死的那年她十六岁,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
“莹莹,你记着,你的妖力一天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会死。”
“不许在人前显露,不许爱上凡人,不许……”
母亲咳了血,没能把最后一个“不许”说完。
可邱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许相信任何人。
十年了。她藏在永安巷,藏在百乐门那些灯红酒绿的夜晚里,藏在歌女“白露”这个化名后面,安安静静地活着。没有人知道她会法术,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睛能在夜里看清百米外的一片落叶,更没有人知道,她体内的妖血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母亲本是山中修行百年的蝶妖,为了一段凡尘情缘,自毁道行,化为人身。
而那个让她甘愿放弃一切的男人,在得知她是妖之后,连夜收拾细软,从此杳无音信。
留下她和一个半妖的女儿,在人间苟活。
邱莹莹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也不想有。母亲到死都没提过他的名字,只说了一句——“别学我。”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邱莹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顿住了。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谁在巷子里踉跄了一下,又像是衣料刮过墙壁的窸窣。隔着这么密的雨声,寻常人的耳朵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她不是寻常人。
邱莹莹侧过头,凝神细听。
脚步声。踉踉跄跄的,往她这个方向来。不止一个。后面还有几双更沉的脚,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在追人。
她本能地想要关上窗,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这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永安巷住的哪个不是这样想的?弄堂里打架斗殴,半夜有人哭喊,都是常有的事,管不过来的。
可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院墙外。
紧接着,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摔倒了。
邱莹莹的手停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收紧。隔着雨幕,她听到了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
“跑啊,你再跑啊。”
不是一个人。三个,或许是四个。
“妈的,欠了半个月了,当我们开善堂的?”
“三哥,跟他废什么话,卸条胳膊再说!”
又是一声闷响,像是谁被踹了一脚,紧接着是压抑的闷哼。
邱莹莹皱了皱眉。
永安巷住的人虽然穷,但大多是本分人,欠债的也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躲,没听说谁被追到家里来打的。这伙人听起来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口音偏苏北一带,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窗推开了半扇。
雨水挟着冷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邱莹莹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里看。
巷口那盏煤气灯只能照亮十来步的范围,再往深里就只剩下一片墨黑。可她的眼睛不一样——黑暗中,所有的景象都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清晰得像白昼。
她看见五个人。
四个站着的,一个躺在墙根下。
躺着的那个蜷缩着身子,手臂护着头,看不清脸。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站着的四个人中,为首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根铁棍,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
“小子,今天不拿出钱来,这条巷子你就出不去了。”
光头蹲下身,用铁棍挑起地上那人的下巴。
煤油灯的光从巷口斜斜照过来,恰好落在那人的侧脸上。
邱莹莹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削的下颚,鼻梁挺直,眉眼应该也是好看的,只是这会儿半边脸都糊着血和泥水,嘴角破了一块,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让她愣住的,不是他长得如何。
而是他的眼神。
明明被四个人围着,明明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居然在笑。
那种笑不是硬撑,不是求饶,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像是眼前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几位大哥,”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气声,但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了多少遍了,钱我有,真有的。就是……”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就是还没赢回来。”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他妈耍我?”
铁棍举起来,照着那人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邱莹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人一看就是个赌鬼,这种人永安巷也不少,赢了钱大鱼大肉,输了就东躲西藏,不值得同情。
可那一棍子如果真的砸实了,这人今晚就得死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雨幕,清凌凌的像一盆凉水,浇在了那几个人的动作上。
光头的手顿在半空,转头往这边看。其他几个人也齐刷刷回过头来。
邱莹莹站在窗后,半张脸被屋檐的阴影遮着,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半截素白的脖颈。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细密的帘幕。
“几位大哥,”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大半夜的,雨又大,在这儿闹出人命来,对谁都不好。巷口过去就是巡捕房,巡夜的虽然不勤快,但天亮之前总会路过一趟的。”
光头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你是什么人?”
“住在巷子里的。”邱莹莹没报名字,“这人欠你们多少钱?”
光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男人:“你是他什么人?”
“不认识。”
“不认识你替他出头?”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这个嘴。大概是雨太大,显得那蜷在地上的身影格外单薄。大概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点不寻常。大概是母亲说过的,妖也好,人也好,活着都不容易。
“只是提醒一句。”她最终这么说,语气依旧疏离,“巷子窄,隔音不好。你们刚才的动静,怕是已经有人听见了。”
光头将信将疑地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永安巷确实离巡捕房不远,虽然巡夜的洋人懒得管华人地界的事,但闹出人命终究是麻烦。
他啐了一口,踢了地上的人一脚:“算你小子走运。”
回头又看了邱莹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在记住这张脸。然后他一挥手,带着三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
邱莹莹关上窗,心里叹了口气。
多管闲事的毛病,真是要不得。
她转过身,打算去煮碗姜汤驱驱寒气。刚走了两步,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姑娘?”
声音有气无力的,还拖着一股子赖皮劲儿。
邱莹莹脚步一顿。
“能不能……借个屋檐躲躲雨?我这腿好像……站不起来了。”
她没应声。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还带着一声夸张的**:“哎哟……骨头好像断了……这大半夜的,又下雨,怕是撑不到天亮了。姑娘菩萨心肠,救人救到底……哪怕让我在院子里蹲一宿呢……”
邱莹莹:“……”
她活到二十六岁,见过的无赖也不算少,但被打成这样还能腆着脸讨价还价的,真是头一回遇到。
她再次推开窗。
雨已经转小了些,那个人挣扎着从墙根下坐了起来,靠着墙,一条腿伸直着,确实像是动不了了。雨水把他脸上的血泥冲刷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仰着头看过来,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火大的笑。
“姑娘芳名?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先把欠的债还了再说吧。”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更灿烂了些:“我叫陈志超。耳东陈,志向的志,超凡的超。姑娘要是不嫌弃,叫我阿超就行。”
“我没问你叫什么。”
“这不是怕您不好意思问嘛。”他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邱莹莹没说。
她看得很清楚,这个人身上没有半点儿妖气,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可他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有点过分了,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雨停了就走。”她丢下这句话,就要关窗。
“诶等等等等——”陈志超连忙叫住她,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姑娘,你刚才看那几个人的时候,手上是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不是有光?”
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
关窗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推窗的时候,她确实动了一点妖力——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只是让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得更清楚些。可那种状态下,她的指尖会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芒,稍纵即逝,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注意。
这个人看见了?
不可能。
她转过身,重新审视着墙根下的那个男人。
陈志超依旧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自然而随意。
“刚才雨太大,可能是看花眼了。”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嘿嘿一笑,“姑娘别介意,我这人被打得有点懵。”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关上了窗。
她靠在窗后的墙上,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会的。一个凡人,不可能看得到她的妖力。母亲说过,妖气只有修道之人和同类才能察觉,普通人最多觉得她比别人好看些、声音好听些,再不会多想了。
他一定是胡说的。
可邱莹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叫陈志超的男人,没有胡说。
她再次推开窗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布伞,还有一块旧手帕。
“伞借你。”她把东西放在窗台上,“手帕擦擦脸。明天一早还回来,放在门口就行。”
陈志超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窗台前,拿起那把伞和手帕,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姑娘大恩大德,陈志超没齿难忘——”
“行了。”邱莹莹打断他,“雨停了就走,别在我门口逗留。”
“是是是。”
她再次关上窗,这回没有再推开。
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异样。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妖力波动了一下——是看到那个光头举起铁棍时,体内气血翻涌的本能反应。
不应该的。
她修炼了十年,对自己体内那一半妖血的控制已经十分娴熟,从不轻易动用妖力。母亲临终前在她身上下了封印,平日里妖气被压得极低,连那些游走于上海滩的捉妖师都发现不了她。
怎么会被一个赌鬼看见?
邱莹莹闭上眼睛,凝神去听窗外的动静。
雨声渐小,那个人的脚步一瘸一拐的,没有走远,在她院墙外的屋檐下停住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拧衣服上的水。隔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疼啊……”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抱怨。
邱莹莹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疼死活该。
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拉起被子。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敲了十一下。
深秋的夜,漫长而潮湿。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层又一层,铺在石板路上,明早起来大概会是一地的金黄。
邱莹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那个人的眼睛。
亮得不像话。
像是黑夜里藏着的一簇火苗,明明灭灭的,看不真切,却让人没法不注意。
她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不要想了。
明天他走了,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一个赌鬼混混而已,不值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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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了。
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永安巷还在沉睡,只有远处传来收粪车的铃铛声,和偶尔几声鸡鸣。她起身洗漱,换了件素色的旗袍,把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推开门去院子里透气。
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那棵栀子花被雨浇了一夜,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水缸满了大半,水面上飘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梧桐叶。
她推开院门,习惯性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黑布伞被整整齐齐地靠在门框上,伞面已经晾干了,折得规规矩矩的。旧手帕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伞下。
可这些都不是让她僵住的理由。
让她僵住的,是那个靠在她院墙外睡着了的男人。
陈志超蜷缩在墙根下,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巴微张,睡得正香。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半干着,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的一张脸——比昨晚看着年轻些,鼻梁挺直,眉骨很深,下巴有点尖,嘴唇因为失血有些发白。
他的嘴角还破着一块,结了暗红色的痂。
明明狼狈得要死,睡着了倒安安静静的,像个捡来的野猫。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喂。”
没反应。
“喂!”
还是没反应。这位仁兄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邱莹莹忍无可忍,蹲下身,伸出手——
她本来想拍他的肩膀。可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服,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黑漆漆的瞳仁,深得像一口井。初醒的迷茫只停留了一瞬,随即就恢复成昨晚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早啊,邱姑娘。”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我姓邱?”
陈志超眨了眨眼,慢悠悠地从身后摸出一封信——一封被雨水泡皱了边角的信,信封上赫然写着“永安巷十七号 邱莹莹收”。
“昨晚在墙角捡的,大概是邮差送信的时候没塞好,被风吹出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揉着酸痛的脖子,“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不识字……这几个字我认了半天才认全。邱莹莹,这名字真好听。”
邱莹莹一把夺过信。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你看了?”
“没没没,”陈志超连忙摆手,“我就认得信封上那三个字,里头的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邱莹莹狐疑地检查了一下信纸。是她一个旧识从苏州寄来的,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她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睡了一夜?”
“这不是怕伞被风吹走了嘛,回头没法跟姑娘交代。”陈志超扶着墙站起来,一边揉着那条昨晚被踹瘸的腿,一边嬉皮笑脸地解释,“再说姑娘昨晚救了我的命,我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成了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
“别啊,”陈志超往门框上一靠,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门,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姑娘,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欠的钱还没还上,那帮人还会来找我的。您好人做到底,让我在您这儿躲两天?”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这院子里没有空房间。”
“不用房间,柴房就行!实在不行,这墙根底下也成,反正昨晚已经睡过了,感觉还不错,比我在外面租的亭子间还凉快些。”他一脸真诚,语气恳切得像是真的在夸这个墙角,“姑娘你看,我这人好养活,不挑地方。给口饭吃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你还想吃饭?”
“这不是……主要是,人是铁饭是钢嘛。”陈志超摸了摸肚子,那肚子配合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声,“从昨儿中午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姑娘,您听这声儿,它自己都在抗议了。”
邱莹莹觉得自己大概是遇到报应了。
母亲当年救了父亲,结果赔上了一生。她昨晚不过是多了句嘴,这麻烦就黏上来了。
“一顿饭。”她竖起一根手指,“吃完就走。”
陈志超眼睛一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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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孙婆婆的馄饨摊是永安巷的老字号了,开了二十多年,皮薄馅大,汤头用猪骨和虾皮熬的,滚烫鲜香。邱莹莹带着陈志超在摊前坐下,冲着灶台后面忙活的老太太喊了一声:“孙婆婆,两碗馄饨。”
孙婆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脚却利索得很。她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志超,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哟,莹莹,这位是?”
“不认识。”邱莹莹面不改色,“路过的。”
陈志超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灿烂:“婆婆好!我叫陈志超,耳东陈,志向的志——”
“没人问你。”邱莹莹打断他。
孙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出了一脸褶子。她没多问,麻利地下了两碗馄饨,又在陈志超那碗里多加了两个,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
“这是……摔了?”
“对对对,摔的。”陈志超拿起筷子,先吹了吹热气,然后一口一个,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难看,像是真饿了,“下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婆婆看了邱莹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信吗”。
邱莹莹低头吃馄饨,不搭腔。
陈志超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馄饨消灭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眼巴巴地看向邱莹莹碗里还剩的小半碗。
“你要是不吃的话……”
邱莹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没说不吃。”
“哦。”陈志超讪讪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孙婆婆,“婆婆,您这馄饨太好吃了!我在上海滩吃了这么多年的馄饨,从老城隍庙吃到静安寺,就没吃过这么鲜的汤头。您这手艺,不去南京路开个大馆子,真是可惜了。”
孙婆婆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说:“少贫嘴,一碗馄饨三个铜板,能发什么财。”
“那是他们不识货。”陈志超一本正经地说,“婆婆,等我有钱了,给您在这永安巷口盘个铺子,挂块招牌,就叫‘孙婆婆馄饨’,保管比那些大酒楼还红火。”
“你先把你那身破衣裳换了吧。”孙婆婆笑骂了一句,又看了邱莹莹一眼,压低声音说,“这后生嘴巴甜,就是看着不太靠谱。莹莹,你可别被人哄了。”
邱莹莹嘴角微微弯了弯:“婆婆放心,他心里那点算盘,我听得见。”
这不是假话。
她的五感远超常人,虽然不会读心,但一个人说谎时的心跳变化、呼吸节奏的微妙起伏,在她耳中都清晰可辨。陈志超方才说“等我有钱了”的时候,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没有说谎,是真觉得自己会有钱。
可一个连馄饨都吃不起的赌鬼,哪来的这种底气?
要么是傻,要么是有所依仗。
邱莹莹觉得他更偏向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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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馄饨,陈志超又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路过巷口的井台时,几个早起洗衣的妇人拿眼睛偷偷瞄他们,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可邱莹莹听得分明。
“那不是十七号那个歌女吗?怎么跟个男人在一起?”
“那男的衣服皱成那样,脸上还有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哎哟,她一个姑娘家,不检点哟……”
邱莹莹脚步没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这种话她早听惯了。在这条巷子里,一个独居的女人,又是在百乐门那种地方讨生活的,背地里被人嚼舌根是家常便饭。
可陈志超的耳朵似乎也不错。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那几个妇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几位姐姐早啊!”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叫陈志超,是邱姑娘的……呃,远房表哥!刚从乡下来的,路上遇到劫匪,多亏我表妹收留。姐姐们以后多多关照啊!”
那几个妇人被他这自来熟的架势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邱莹莹:“……”
她加快了脚步。
陈志超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耳边:“姑娘,我这么说,给你长脸不?”
“你什么时候成我表哥了?”
“这不是怕影响姑娘的名声嘛。”他一脸理直气壮,“你看我多懂事。”
“你要真懂事,现在就该走了。”邱莹莹推开院门,转过身挡在门口,“馄饨吃了,伞还了,你的腿我看着也没什么大碍。陈先生,后会无期。”
陈志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那条被他声称“动不了”的瘸腿毫无预兆地一软,整个人往邱莹莹身上栽过去。
邱莹莹本能地伸手去扶。
可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她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血腥、还有馄饨汤的鲜香,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姑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坏人。”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他靠近的瞬间,她体内沉寂了十年的妖血,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一下。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
“松手。”她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
陈志超被她甩开,踉跄了一下,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无辜:“姑娘,我真的是腿软……不骗你。”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昨晚的血痂。
可那双眼底的深处,似乎有一层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
快得像是错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听见自己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志超歪了歪头:“姑娘说什么?”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问话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错觉。
也许他只是个运气不好的赌鬼,巧合地撞上了她的生活,巧合地有那么一双不太寻常的眼睛,巧合地让她体内的妖血起了波澜。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可她更不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母亲花了十年布下的封印,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混混,轻易地搅动。
“没什么。”她转过身,迈步进了院子,“你要待就待吧。”
陈志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瘸着腿一蹦一跳地跟了进来。
“姑娘大恩——”
“闭嘴。”
“哦。”
院门缓缓合上。
梧桐树上,一只乌鸦无声地蹲在枝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许久才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院子里,那株半死不活的栀子花,一夜之间,竟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邱莹莹没有注意到。
第一章 雨夜来客(下)
永安巷的早晨是从孙婆婆馄饨摊的第一缕炊烟开始的。
煤炉子烧得旺旺的,大骨汤在锅里咕嘟嘟地滚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顺着弄堂的风飘出去老远。拉黄包车的老赵头总是第一个来,撂下两个铜板,端走一碗滚烫的馄饨,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完,然后就拉着他的破车去外滩等生意。
接着是缫丝厂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地路过,手里攥着自己蒸的窝头,边走边吃。然后是几个在报馆上夜班的排字工人,打着哈欠,眼睛红红的,要一碗馄饨汤醒神。
这些人都看见了十七号院门口坐着的那个陌生男人。
他搬了条小板凳——据说是邱姑娘院子里唯一的家具之一——大大咧咧地摆在院门口,翘着二郎腿晒太阳。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得像咸菜,脸上的伤口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偏方。
“早啊老伯!”他冲拉着黄包车路过的老赵头招手,“今儿生意好不?”
老赵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搭腔,拉着车走了。
“大姐早!”他又冲一个女工咧嘴笑,“您这辫子编得真好看!”
女工红着脸走开了。
邱莹莹站在厨房窗口,一边淘米一边看着院门口那个人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昨晚说好了只待一天,结果今天一早,这人就自来熟地跟隔壁王婶借了把小板凳——理由是他家“表妹”的院子里凳子不够用。王婶居然还真借了。然后他就坐在院门口,跟每一个路过的街坊打招呼,用一种“我是这儿的原住民”的坦荡姿态,向整个永安巷昭告自己的存在。
“陈志超。”邱莹莹忍无可忍地走到院门口,站在他身后,语气比深秋的风还冷,“你在干什么?”
陈志超回过头,脸上挂着那个让她想一巴掌拍扁的笑容。
“晒太阳啊。姑娘你看,今儿天气多好。”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昨儿那场雨下得透,今儿的日头特别暖和。你这院子朝南,正适合晒——”
“你挡着我的门了。”
“那我往旁边挪挪。”他连人带凳往旁边挪了半尺,“这样行了不?”
邱莹莹闭上眼,默念了三遍母亲留下的静心口诀。
不管用。
“陈先生,”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饭也吃了两顿了,是不是该——”
“诶姑娘,”陈志超忽然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不减,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豆浆吧?巷口那家石磨豆浆,加了糖,不加盐。”
邱莹莹的话顿在嘴边。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陈志超往后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语气却变得有点意味深长,“我还知道你喜欢在豆浆里放两勺糖,第一勺搅三圈,第二勺搅五圈。你对门那个王婶养了三只猫,两只花的一只黑的,黑的叫煤球,上个礼拜跑丢了还没找回来。你隔壁的张裁缝,欠了三个月房租,他偷偷把值钱的料子都转到别处去了,怕房东来收东西。”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打听我?”
“打听?”陈志超笑了,“姑娘,我昨儿半夜才到的这儿,今儿早上才醒,上哪儿打听去?”
他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好使。昨晚上躺在那墙根底下,整条巷子的动静,磨牙的、说梦话的、半夜起来上茅房的,听得一清二楚。王婶丢猫那事儿,是她自个儿在屋里念叨的,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我想不听见都难。”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寻常人的听力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即便是隔着一道墙,能听清隔壁人的自言自语,这已经不是“耳朵好使”能解释的了。
除非他也……
不可能。
她再次确认过,陈志超身上没有任何妖气,也没有修道之人那种灵力波动。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就是最普通最纯粹的凡人气息,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可这杯白水里,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陈志超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她。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邱莹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想说,”他低头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笑意,“姑娘,你每天早上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豆浆,放两勺糖,搅八圈,然后发呆。发很久的呆。”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的事我不打算打听,”他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只能两个人听的话,“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想还十分。姑娘你昨晚救了我,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心里过不去。”
“那就把欠的债还了。”
“钱的事好说,”他嘿嘿一笑,“可命的事,不是几个大洋能还清的。”
他的意思是,昨晚那光头的一棍子如果真的砸下去,他这条命就没了。邱莹莹那一句“住手”,值一条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我不需要你还。”
“那不成,这人情欠着,我睡不着觉。”
“你昨晚睡得挺死的。”
陈志超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亮,在这条窄窄的弄堂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一只晒太阳的花猫。
“姑娘你嘴巴真厉害。”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正色道,“行,那我不绕弯子了。我陈志超在这上海滩混了五六年,别的本事没学会,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莹莹的脸上,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姑娘,你有麻烦。”
邱莹莹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话怎么说?”
“你每天早上起床,会先走到窗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一眼。你出门的时候,永远走在路边的屋檐下,不走中间。你回家的时候,会在巷口停顿三秒钟,听听里头的动静再进来。”陈志超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你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先走到后门看一眼,确认后路是通的,才去开门。”
他歪了歪头,嘴角那抹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姑娘,寻常人过日子,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心里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陈志超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平时不曾留意的小习惯,是她在这人间藏了十年,慢慢养成的本能。没有人注意到过这些细节,连她自己都不曾刻意去想过。
可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全说中了。
“你不是耳朵好使。”她的声音沉下去,手指在袖中暗暗掐了一个诀,“你是观察力太好。好得不像个混混。”
陈志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姑娘说对了。”他坦然承认,然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那身破衣裳,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什么有本事的人。不过上海滩这地方,聪明人太多了,有时候笨一点、烂一点,反倒能活得长久。”
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真的混混。
至少,不全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终于问出了昨晚就想问的那个问题。
陈志超沉默了一瞬。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要是说我是个好人,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说我是个坏人,那更不对了。”他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这样吧,你就当我是个欠了债没地方去的倒霉蛋,在你这儿躲几天。作为报答,我帮你守着这院子。巡捕房的人来,我给你挡着。讨债的人来,我也给你挡着。你要是觉得亏了,我还能帮你洗衣服做饭跑腿买豆浆——”
“我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陈志超嘿嘿笑着,已经退到院子里的水缸旁,撸起袖子,“你看这水缸都空了,我去给你打水——”
他拎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巷口的井台走,那条昨晚还声称“断了”的腿,此刻虽然还有些不利索,但已经走得飞快了。
邱莹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说他在上海滩混了五六年,可他的观察力和听力,分明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能一眼看穿她生活中的那些小习惯,能在昨晚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注意到她指尖的微光,能在一夜之间摸清半条巷子的家长里短。
这不像一个赌鬼混混该有的本事。
可他又确确实实被人追着打,确确实实欠了一屁股债,确确实实身无分文穷困潦倒。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听说过,上海滩有一些帮派,会让底下的眼线伪装成最不起眼的人——乞丐、小贩、黄包车夫。这些人遍布街头巷尾,替帮派搜集情报、盯梢放风。陈志超的本事,倒是跟这种人很匹配。
可如果他是帮派的人,为什么要赖在她这儿?
她的十七号院,不过是一个独居歌女的住所,不值得任何人花心思。
除非,有人察觉到了她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邱莹莹回到屋里,关上门,走到床头的那只老樟木箱子前。箱子是她母亲留下的,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多年过去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她从箱底摸出一面铜镜。
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铸着一只展翅的蝴蝶,线条古朴,显然不是凡间的东西。这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妖器之一,名叫“照真镜”——能够映照出方圆百丈之内的所有妖气和灵力。
邱莹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镜面上。
铜镜泛起一层涟漪般的微光,镜面上缓缓浮现出周围的景象——孙婆婆馄饨摊上升起的白色炊烟,巷口老赵头黄包车上的铁锈,隔壁王婶院子里晒着的被单……
一切正常。
她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井台边打水,是陈志超。他的身影在照真镜里和其他凡人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没有符咒,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人。
普普通通的人。
邱莹莹收起铜镜,心里的大石头却没有完全放下。
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也许是她多心了。
可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放回箱底,合上箱盖。
不管陈志超是什么来头,她都不会让他在这里待太久。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赶他走。
---
陈志超打水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顶上了。
他一手拎着满满一桶水,一手拎着个油纸包,一瘸一拐地推开院门,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容。
“姑娘,水打回来了!我还顺便去巷口买了几根油条,刚出锅的,还脆着呢!”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水桶,没碰那包油条。
“你哪来的钱?”
陈志超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嘛……”
“偷的?”
“怎么可能!”他一脸被冤枉了的表情,“我陈志超虽然穷,但还不至于做那种下三滥的事。这钱是我光明正大挣的——刚才巷口有个大爷要找人写信,我帮他写了,他给了我五个铜板。”
“你不说你不会写字吗?”
“写信是写信,认字是认字。”陈志超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不识字,但我会描啊。那大爷给我念,我照着画,反正他也不知道我画得对不对。”
邱莹莹:“……”
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蠢,她一时分不清了。
“油条你自己吃。”她把水桶拎到厨房,头也不回地说。
“别啊姑娘,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的。”陈志超跟上来,把油纸包放在灶台上,“你昨儿请我吃馄饨,今儿我请你吃油条,咱们扯平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馄饨是三个铜板一碗,油条是一个铜板两根。”邱莹莹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他,“而且你用的还是我救你一命的这份人情。这么算下来,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陈志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那我慢慢还嘛。”他嘟囔着,拆开油纸包,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反正我也不急着走。”
“你——”
“对了姑娘,”陈志超忽然转移话题,眼睛往院子外面瞟了一眼,“你对门那个王婶,丢了猫是吧?”
邱莹莹一愣:“怎么了?”
“那只黑猫,煤球。”陈志超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它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昨晚上听见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猫钻到三号院后头的废弃柴房里了,被一只大橘猫堵在里头出不来。叫了一宿,声音太小,一般人听不见。”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院子。
她敲开了王婶的门。
一个时辰后,王婶抱着失而复得的煤球,泪眼婆娑地登门道谢。陈志超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看着邱莹莹被王婶拉着千恩万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等王婶走了,邱莹莹回到院子里,看着陈志超。
“你怎么知道是三号院后头的废弃柴房?”
“我听到的呀。”
“巷子这么多户人家,你怎么知道是哪一间?”
陈志超笑了笑:“昨晚上睡不着,把这附近几条弄堂的猫叫都数了一遍。永安巷这边三只猫,隔壁福祥里两只,对面吉庆里四只。每只猫叫声都不一样,煤球的声音最细,像小孩儿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大橘猫挺凶的,我今早路过的时候,它蹲在墙头冲我哈气。回头得跟王婶说说,别让她家煤球往那边跑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这已经不是听力好能解释的了。
这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侦查能力。能在一夜之间摸清方圆几百米内的环境细节,记住不同猫的叫声特征,准确定位声音来源——这种本事,她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苏州巡捕房的一个老探长,干了大半辈子的刑侦,在追踪嫌犯的时候,就是这么听、这么看的。
一个赌鬼混混,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陈志超。”她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嫌弃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我现在认真问你,你最好也认真回答我。”
陈志超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站直了身子。
“姑娘请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志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一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要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很多,“我是一个想保护姑娘的人,你信不信?”
邱莹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他说话时的语气——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笃定,像是一块巨石沉在水底,任凭风浪起,纹丝不动。
“我不信。”她听见自己说。
陈志超笑了一下,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也不信。可是没办法,我这人就是欠,欠了债要还,欠了人情更得还。姑娘你等着,等我哪天发达了,请你吃大餐,十六道菜不带重样的。”
他拿起扫帚,一瘸一拐地去扫院子里的落叶,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昨晚就该把他赶走的。
现在再赶,怕是来不及了。
---
傍晚时分,邱莹莹照例要去百乐门上工。
百乐门在静安寺路上,离永安巷不算太远,坐电车三站就到了。可她从来不走大路,专挑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弄堂,七拐八拐地穿行。
倒不是怕人——百乐门的歌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行当。她只是习惯性地隐匿自己的行踪,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住在哪里,走哪条路。
母亲教她的第一条规矩:永远不要让人摸清你的习惯。
可今天,她的后面跟了一条尾巴。
“你跟着我干什么?”邱莹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传来陈志超气喘吁吁的声音:“保护你啊。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多危险。”
“我去上工。”
“我送你去。”
“我是去百乐门。”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追得满头大汗的陈志超,“你这样子,连百乐门的门都进不去。”
陈志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破衣裳,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
“我在门口等。”
“不用。”
“要的。”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要的嘛。”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现在,转身,回去。”
陈志超没动。
他站在弄堂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姑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这条路上,不太干净。”
邱莹莹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什么?”
陈志超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她,声音压得更低:“从这儿往西两条弄堂,最近几天晚上不太平。有人看见黑影子贴着墙根走,第二天早上那附近的野猫全不见了。巡捕房封锁了消息,但住在那边的几个白俄人已经搬走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散漫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是住在永安巷的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这条路。”
邱莹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黑影子。野猫不见了。
寻常人听来,这或许只是坊间的怪谈,顶多觉得是哪来的野狗或者小偷。可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有妖。
有妖在这附近出没。
以猫为食的妖,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而她这种隐藏身份的散妖,是它们最喜欢的猎物——没有同族庇佑,没有地盘,杀了就是白杀,还能吞了她的妖丹增长道行。
母亲在世的时候,她不怕这些。母亲虽然化为了人身,但百年的道行摆在那里,方圆十里内的妖物都绕着她走。可母亲死后,邱莹莹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这十年安然无恙,一半靠的是母亲留下的封印压住了妖气,一半靠的是她活得足够小心。
可现在,有一只未知的妖,就在她上工的必经之路上出没。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陈志超。
“昨晚上墙根底下听到的。”他回答得理所当然,“隔壁弄堂两个老太太夜里睡不着,聊了大半宿。她们说是听买菜的张阿婆说的,张阿婆是听倒马桶的老李说的,老李说他亲眼看见的。”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混混。”
“是混混。”
“混混不会在意猫丢了没有。”
“那是个人的爱好。”陈志超耸了耸肩,“我就喜欢猫,不行吗?”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追问也没用,这个人浑身都是秘密,偏偏又摆出一副“我什么秘密都没有”的无辜脸。
“你回去吧。”她最后还是这么说,“我不用你送。”
陈志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姑娘小心些。要是遇到了什么……嗯,不好解释的事,就往回跑。我在这条弄堂口等你。”
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走了。
弄堂很长,昏黄的灯光从两旁的窗户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脚步均匀,看起来很从容。
可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三指并拢,掐着一个随时可以释放的护身诀。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很淡,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但足够让她警惕了。
走过第二条弄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拐角处的墙面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
每一道都有小指粗细,从墙头一直划到离地面三尺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上蹿下来时留下的。爪痕的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幽光。
这不是普通的野物。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过拐角,走过那条不长的暗巷,一直走到静安寺路上,看到百乐门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时,她才缓缓吐出了那口憋了一路的气。
门童认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白露小姐,今儿来得早啊。”
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百乐门的夜场还没正式开始,舞池里只有几个乐手在调音,灯光师在调试新装的彩灯。邱莹莹穿过大堂,往后台走去。
路过一面落地镜的时候,她无意中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了原地。
镜子里,她的左肩上方,有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很小,像是婴儿的手掌,五指分明地印在她的旗袍上。颜色发暗,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的血。
邱莹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她回头再看镜子,那个手印还在,可当她伸手去摸的时候,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丝绸。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了她的后颈上。
---
半夜十二点,邱莹莹从百乐门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雨丝了。
她撑着那把黑布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深了,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那条有爪痕的拐角处时,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陈志超蹲在弄堂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雨丝落在他身上,把本就没干透的衣服又打湿了一片。
邱莹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傍晚开始就一直蹲在这里。他说要等她,就真的等了。整整四个时辰,饿着肚子,淋着雨,守在这条又窄又暗的弄堂口。
就因为她昨晚救了他一命。
“你醒了没有?”她开口,声音被雨幕压得有些模糊。
陈志超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木棍往上一挥,差点打到自己。他眨了眨眼,看清是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姑娘!你回来啦!”他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稳住身形,“路上没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眼神落在邱莹莹的左肩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肩膀上……”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看到了。
他居然能看到那个手印。
她一个半妖都只能在镜子里看到的印记,他一个凡人,竟然能用肉眼看见。
“你看到什么了?”她的声音绷紧了。
陈志超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似乎想去碰那个手印,但手指在离她肩膀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邱莹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暴烈的、压抑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滔天怒意,与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什么东西,敢碰你。”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雨丝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弄堂里的光似乎更暗了,只有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燃烧的炭火。
“陈志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志超从她肩膀上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
雨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淌过嘴角的伤疤。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弄堂深处走去,背影融进了雨幕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十年的平静全部淹没。
他找了她很久?
他从哪里来?
他为什么要找她?
他到底是什么?
雨越下越大,弄堂里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邱莹莹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叫陈志超的人,会把她藏了十年的平静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里之外,一条更加幽暗的巷子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东西趴在墙头上,舔了舔爪子,三根利爪在石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它的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找到了……”
“半妖的味道……”
“好香……”
雨夜笼罩着上海滩。
永安巷依旧安静,十七号院的栀子花在雨中微微摇曳,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花苞,又长大了一圈。
陈志超蹲在邱莹莹的院门外,靠着那扇掉漆的木门,抬头望着落雨的夜空。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乌云,和云层深处一闪而逝的金色电光。
“快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等等。”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院门内,邱莹莹站在门后,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把这些话听得分明。
她没有开门。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外那个人的呼吸声,听着雨声,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人。
可他们的心跳,却在同一瞬间,漏了一拍。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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