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面馆偶遇

九七年初夏，天刚蒙蒙亮。

夏强坐在简陋的面馆桌边，埋头大口吸着饸饹面，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隔壁桌，一个赶早班车的汉子正低头数手里的钱。

夏强颇有兴趣的看了几眼，汉子突然脱下自己的鞋，把整钱放到鞋垫下面。

夏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本想开口提醒一句，钱踩在脚下，脚上出汗很容易泡坏。

上学的时候他就干过一回，到学校把钱拿出来，边角全都烂掉，最后只能跑到银行去兑换。

可贸然上去搭话，容易把对方吓一跳。

夏强沉默下来，继续吃面。

就在这时，清甜柔和的声音从面馆门口传来。

“老板，两碗饸饹，酸菜卤。”

夏强抬头，目光一下子定住。

苏苗苗跟着一名男子走到邻桌。

苏苗苗扎着利落的马尾辫，上身白衬衫搭配紧身牛仔裤，穿着一双洁白的运动鞋，身材显的匀称好看。

清晨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夏强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怔怔看着她。

苏苗苗刚好也望过来，瞧见他这副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朝夏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夏强慌忙低下头，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走在苏苗苗身边的男人，是她大学男友赵云飞。毕业后分到县政府办公室，听说很受领导器重，前途一片光明。

两人身上穿戴，隐隐透着情侣之间的默契。尤其是赵云飞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

赵云飞拉开椅子，随意扫了一眼面馆，目光刚好和夏强对上。

夏强突然觉的赵云飞脸上带着一丝恨意。

夏强猛的一吃惊，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心跳得非常厉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赶紧捡起筷子，用纸擦了擦，低头扒了两口面，才勉强稳定了心神。

他不敢再去看赵云飞。

苏苗苗和赵云飞坐在那里，低声说着话。

赵云飞偶尔笑一声，苏苗苗也跟着弯起嘴角。

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对十分般配的热恋情侣。

可方才对视那一瞬间，夏强清清楚楚感觉到，赵云飞心里，似乎装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夏强咽下嘴里的面条，碗底还剩半碗卤汤。

往常，他一定会把汤汁喝得干干净净。

可今天，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摸出两块钱放在桌面上。

“马叔，钱放桌上了。”

走出面馆，夏强低着头，慢悠悠朝乡政府方向走去。

苏苗苗是藏在他心底的人，可夏强心里很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天堑。

从小学到高中，他俩一直同级不同班。

他偷偷看过她无数次。

只是由于家里穷，自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从来没敢上前搭话。

苏苗苗是当年全校公认的校花。

去年从内辽师范大学毕业，回到乡里，在乡中学当了一名英语老师。

乡政府里面不少单身小伙子，都悄悄暗恋着她。

只是人家早就有对象，其他人只能远远看着。

夏强也是去年大学毕业回到老家，被分到川子乡财政所。

干了没几个月，上个月书记李文杰忽然把他调到乡办公室。

办公室就他一个人，平日里没什么正经事，净干些打杂跑腿的活。

书记对他，也是不管不问。

嘀嘀——

身后传来摩托车的鸣笛声。

夏强连忙往路边避让。

一辆红色木兰踏板飞快从身边驶过。

苏苗苗骑着车，赵云飞坐在后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夏强这才反应过来，苏苗苗是送赵云飞赶早班车回县城。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夏强心里感慨。

好白菜都让别人得到了。

刚刚在面馆失态，并不单单是因为看见苏苗苗。

真正让他疑惑的是赵云飞。

夏强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强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便看见。

赵云飞站在十步开外，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本该已经坐上回县城的班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折了回来。

赵云飞脸上看不出喜怒，一步一步走到夏强面前，稳稳站定。声音平淡的说。

“刚才在面馆，你看了我一眼。”

夏强的心猛地一沉。

赵云飞牢牢盯着他，“你好像看了我好久。”

夏强沉默。

确实太久，久到赵云飞察觉到不对劲。

赵云飞凝视他几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情绪。

他转身，朝着班车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

“对了，你和苏苗苗是同学？”

夏强没有应声。

赵云飞轻轻点头，像是自言自语。

“挺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夏强站在乡道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心想。

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完。

夏强走到乡政府大门口，抬眼望向传达室。

门卫老李正站在门口吞云吐雾，看见夏强过来，热情招呼一声。

“夏教授，吃完早饭了？来一根不，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夏强咧嘴一笑。

“李哥，我可消受不起这份神仙滋味。”

老李没有收手，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又往前递了递。

“真不来一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面馆里面撞见苏苗苗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夏强鬼使神差，伸手抽出一支，笨手笨脚叼到嘴上。

老李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窜起，凑过来帮他点燃。

夏强猛地深吸一大口。

滚烫烟气直冲肺管。

他当场蹲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老李连忙上前，抬手给他拍打后背。

“慢点儿小口嘬，哪有你这么猛吸的。”

好半天，夏强才平复下来，把烟递还给老李。

“李哥，白白糟蹋了你一根烟。”

老李笑呵呵接回香烟，瞅着他这副样子，随口一问。

夏强有件事情，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夏强疑惑的望着李宝库。

听说县里要从机关选一批年轻干部下派到乡镇挂职。”

“啥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还没确定，估计最晚到年底，

李宝库说完，拍了拍夏强的肩膀，用鼓励的眼神看了看夏强。接着说：

夏强，要相信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

夏强站在旁边，没有搭话。

心里暗自琢磨。

哎，今天怎么全是糟心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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