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冲突

夏强坐在椅子上，梳理着脑子里纷乱的思路，又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张川子乡行政区划图。

川子乡坐落于宁德县东南方位，全乡土地面积约五百三十平方公里，人口两万一千余人，下辖七个行政村，四十二个自然村。

想要建起大型养殖基地，交通是第一道硬性条件。夏强的目光，优先锁定在紧邻朝宁公路的两个村子。朝宁公路属于省道303一部分，是宁德县城通往朝源市的交通大动脉。除去交通便利，养殖基地对周边生态环境同样有要求。单单对照纸面资料来看，这两个村子条件相差无几，孰优孰劣，必须下乡实地走访才能得出结论。

大致选址方向心中已经有了眉目，夏强把地图收好放回柜子。可另一个难题随之冒了出来：这件事，要不要向李书记汇报？

他反复权衡，眼下整件事依旧八字没一撇，客商还未曾露面，一切仅仅是皇甫云来传来的口头消息。思虑再三，他决定暂时对此秘而不宣，先不向李书记提起。

几件心事暂且落定，心头沉甸甸的压力稍稍消散。夏强向后靠在椅背上，打算闭目稍稍歇一口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哐”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走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此人尖下巴，鹰钩鼻，眉眼之间裹挟着一股强势霸道的锐气，来人正是川子乡二把手，乡长宋洪涛。

夏强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问道：“宋乡长，您有什么吩咐？”

宋洪涛面色铁青，满脸怒意，开口便是厉声质问：“夏强，县里是不是下发了一份招商引资的文件？”

“是的，昨天传过来的，我已经放到李书记的办公桌上了。”夏强连忙应答。

“你还有没有一点原则，懂不懂纪律！李书记不在乡里，这么重要的文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先送给我？”宋洪涛声调陡然拔高，火气扑面而来。

“宋乡长，实在对不起。我看这份文件不属于特急公文，想着先交由李书记审阅之后，再报送给您。”

“什么？县里王书记亲笔批示过的文件，你跟我说不算紧急？有本事这番话，你当着王书记的面说一遍！年纪轻轻不踏实干事，反倒学会偷奸耍滑这一套。”

夏强心底暗自苦笑。王书记身居高位，和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人家哪里会认得自己。听宋洪涛的话语越来越刻薄，一股闷气，也缓缓在心底升腾。

“这份工作你到底还能不能干？你大学不是学中文的吗，依我看，乡广播站反倒更适合你。”

听见这句话，一股怒火直冲夏强的脑门。他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宋乡长，我是按照乡里既定的制度流程办事，所有上级下发文件，按规定先交由李书记审阅。”

“你——你还敢跟我犟嘴！信不信我抽你！”

宋洪涛被顶撞得恼羞成怒，右手高高扬了起来。

夏强胸中火气瞬间被点燃，目光直直迎上宋洪涛，半分退让都没有：“宋乡长，动手打人是违法行为，我有权向县纪委如实反映情况。”

听闻此话，宋洪涛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垂落下来，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好小子，你是头一个敢这样跟我叫板，还敢威胁我的人。”

话音落罢，宋洪涛不再多言，怒气冲冲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房门“砰”的一声狠狠摔上，震得屋内的墙壁仿佛都跟着颤了颤。

夏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半晌，他才脚步沉重地挪回椅子上坐下。

他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这下算是彻底把宋洪涛给得罪透了。往后，对方少不了要给自己处处设坎，局面对自己十分不利。他心里也暗自纳闷，自打自己来川子乡报到的那天起，宋洪涛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平日里自己处处恭谨，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冲撞了这位乡长。

整整一天，夏强都陷在彷徨与焦虑之中。皇甫云来一通电话带来的那点微光希望，仿佛在这场争吵之后，被浇得近乎熄灭。刚毕业时怀揣的满腔热血，来到基层还不到一年，现实一点点磨平身上的棱角，曾经的理想与抱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渐渐变得模糊朦胧。

天色快要擦黑，夏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李书记依旧没有返回乡里，他心绪低沉，起身朝宿舍走去。

快走到宿舍门口，迎面遇上财政所的两个姑娘。其中穿红裙子的黄小曼一眼看见夏强，笑着打趣：“夏教授可真勤奋，忙起工作来都废寝忘食了。”

夏强苦苦一笑：“天都黑透了，看你俩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要去哪儿？”

“去下馆子吃碗面呗，今天食堂又是炖豆角，再吃下去我俩都快变成豆角了，要不要一起？”

夏强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没什么胃口。”

“那拜拜啦。”

两个姑娘，穿红裙的叫黄小曼，另一位是赵学怡。二人比夏强晚到乡里十多天，家都在宁德县城。当年县里为安置城镇待业青年，组织招聘了一批临时人员，把她们分配到各个乡镇。

夏强刚来乡里接手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每逢集市，带着这两个姑娘去收取市场管理费。那时候乡里机构建设尚不健全，名义上叫财政所，实际上工商、税务都一肩挑。

川子乡逢三、六、九赶大集。每到集日，街上人山人海。周边村民赶来购置日用杂货，也有人挎着篮子、背着竹筐，把自家种的蔬菜、土鸡蛋、家养家禽拿过来售卖。

夏强本就是农村出来的，深知庄稼人的谋生不易。遇到农户摆摊，能少收就尽量少收；遇上还没开张的摊主，他更是实在张不开嘴上前收费。

可这两个小姑娘却不讲这些情面，顺着摊位挨个收取，有时候头也不抬，撕下五元票据往摊子前面一丢，伸手就要钱。遇上摊主苦苦哀求少交一点，依旧寸步不让。

每逢这种场面，夏强便把两个姑娘拉到一旁，让她们改开一元的票据。做买卖的商贩，可以按标准正常征收。

两个姑娘常常瞪起眼睛反驳：“我们怎么分得清谁是农户谁是生意人？”

夏强便耐着性子跟她们解释，挎篮子、背竹筐的，大多是售卖自家产出的农户。

平日里在所里闲下来，夏强也会劝她们多读点书，多学点知识，以后争取考回县城。还开玩笑说，姑娘模样这么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实在可惜。

有一回夏强又在开导二人，黄小曼白了他一眼：“夏大才子，你说话怎么越来越老气横秋。”

赵学怡也在一旁附和：“这口吻跟上学时老师一模一样，干脆以后就叫你夏教授，简称瞎叫。”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自那以后，她们见到夏强便一口一个“夏教授”，闹别扭的时候就故意喊“瞎叫”。夏强屡次叫她们不要乱开玩笑，奈何两个姑娘性格活泼，没几天，“夏教授”这个外号就传遍了整个乡政府大院。

平心而论，两个姑娘长相俊俏，也懂得打扮，在大院一众人员里算得上出挑。可在夏强眼里，她们既没有苏苗苗那种浑然天成的清丽，也没有皇甫云来那份洒脱大气的独特气质，看着反倒不如乡村姑娘来得舒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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