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片上的影子

免责声明：本文所涉风水、相术、祝由等术法内容，均为文学虚构创作，仅供娱乐，请勿模仿。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朝着东南。

余风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回望桥，三月十七，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太阳在东南，影子该往西北。

他翻回正面，又看了三秒。

影子不会说谎。说谎的是站在影子旁边那个人——那个人被人用剪刀剪掉了，只剩半个鞋尖。

送照片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她进门是二十秒钟以前的事。铜铃响，门帘一动，一股雨腥味灌进来。余风行把算盘推到一边，没有先看她的脸，先看她的手。

指节发白，虎口有茧，指甲修得很短，短到见了肉。不是干活的人手上有茧，是常年掐着什么东西的人手上有茧——佛珠、念珠、或者别的。

他这才抬眼看她的脸。

“看相？”他问。

“看相。”女人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先生帮我看看，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余风行没有立刻去拿信封。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三秒。

中年女人的面相很好认，好认得让人不忍心看第二遍。印堂发暗，是那种从皮下透出来的、像隔了一层灰的暗；山根有一道横纹，不深，但很直，斜着切断；眼下泪堂青黑，两边都黑，黑得不匀。

“您家里，三年之内，走了一位至亲。”他说，“男丁。”

女人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一下。

“山根横断，主亲缘早断。泪堂双黑，主丧子。”余风行说得很平，不带一点表演的意思，“您来之前，照过镜子吧？您知道自己的气色不对。”

女人没有说话。

“您刚才说，'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余风行抬起眼，“可您心里清楚，您儿子回不来了。您是在问我，他还在不在。”

雨在屋檐外下成一条线，砸在青砖上，噼里啪啦。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先生，帮我看看他。”

余风行这才伸手，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照片是黑白的，四角磨得起毛，被手指反复捏过，边缘都发亮了。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回望桥的桥头，笑起来左眼会眯一下。

桥是老石拱桥，桥头立着两根灯柱。

余风行第一眼看的是人影。

桥面上还有几个过路的行人，影子都朝东北——日头在西南，那是下午两三点。

可这个年轻人的影子，朝着东南。

“这照片谁洗的？”余风行问道。

“他自己拍的，自己去照相馆洗出来，寄回家的。”女人说，“洗完寄回来，人就没了。”

“寄回来的是这张？”余风行充满奇怪的表情，问道。

“就是这张。”女人不加思索的答道。

“那他为什么要剪掉自己身后的人？”余风行不解。

余风行把照片推回去，只用食指点了点右侧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很齐的剪口。原本站在年轻人右后方半步的另一个人，被人一剪刀剪掉了，只留下一点没剪净的衣角，和半个鞋尖。

黑布鞋。鞋口缝着一圈白布。

雾川的老规矩，人入殓时穿的鞋，鞋口缝一圈白，叫“踏云”，是踩着云上路的意思。活人不穿这个。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

“您儿子拍完照，会自己拿剪刀，把身后那个人剪掉，再寄给您？”余风行问。

“不、不会……”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一种可能。”余风行说，“这张照片不是他寄的。是有人在他出事以后，从他身上拿走相机，把照片洗出来，把自己剪干净，再寄到您家。”

余风行说完这句话时，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就像是要掩盖这句话，不让人听见一般！

女人咬着嘴唇，咬到发白，过了足有十秒才开口：“先生，帮我找找他。”

“地址。”余风行盯着她看了一会，说道。

这是今天开张的第一单生意，他没有不接的理由。

总不能对客人说：我今天刚开张，不接生意。

或者说：您说的这个事嘛.....我接不了，没那能力......

这种砸招牌的事情，他才不会干呢！

“回望桥，桥下三号。”女人回答。

余风行执笔的手顿住。

“没有桥下三号。”余风行道。

“什么？”女人一副吃惊的表情。

“回望桥是民国修的石拱桥，桥洞底下是一条排水的暗渠，最宽的地方不到两米，涨水的时候人在里面站不直。”余风行看着她，“桥下没有门，没有房，更没有一个叫'三号'的地方。”

女人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压在照片上。

是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几乎透明。

余风行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有十个字。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往下压得很重，压出一个小坑，像用钉子钉进纸里。

回望桥，桥下三号。

那不是她儿子的字。

余风行认识这笔字，认识得比自己的还熟。昆仑山上二十年，从《青囊奥语》抄到《撼龙经》，一行一行抄的，都是这个笔锋。

那是他师父，余崖子的字。

师父失踪三年。这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的字。这是三年来，关于师父的第一条线索，余风行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差点按捺不住，要迸发出来一般。

余风行压下心里的激动，把纸条放回柜台，用掌心压平，动作很稳，指节却一点点泛白。

“您儿子是三月十七那天失踪的。”余风行开口问道。

“对。”女人回答。

“这都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女人纠正他，像在纠正一个不该被四舍五入的数字。或许她希望，时间准确一点，她儿子回来的希望也大一点吧！

“那您告诉我，”余风行抬起头，语气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反而有点冷，“为什么今天才来？”

女人愣住了。

“这条巷子，做这行的有七家。”余风行说，“我今天才开张，门口连招牌上的漆都没干。您一没打听过我的本事，二没比过别家，进门就坐在了这张椅子对面。”

“要么，您是被谁指点来的。”

“要么，您已经没得选了。”

他停顿了一下。

“哪一种？”

女人脸上那层桐油似的镇定，裂开一道缝，一五一十的把昨晚夜里的情况说了出来。

“昨天夜里十二点，门铃响了。”她说，声音发虚，“我住六楼。我以为是儿子回来了，跑下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把伞。是干的。”

“什么样的伞？”余风行问道。

“黑的，长柄，伞骨有一根是歪的。”她咽了一下，“是……是我儿子三年前出门那天带的伞。那天下雨，我往他包里塞的。”

余风行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把照片和纸条都收进柜台下的木匣，用一块黄绸盖住，动作不快，但一点不拖。

“今晚我去桥下看看。”他说，“您回家，把门锁好。”

“先生贵姓？”

“余。”他顿了顿，“余风行。”

女人撑开伞，走进雨里，伞面在巷口一晃就不见了。

余风行没有去关门。

他低头，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樟木的，边角磨得圆润，是他从昆仑带下来的唯一一件器物。

匣子里躺着一块铜盘。

铜盘是九宫格，八个格子里都刻着字，笔画古老，一个一个微微凸起。只有最中间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没刻。是刻好了又被人凿平的，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师父说过一句话，说了很多次，每次说都盯着他的眼睛。

“你命盘上缺一格，缺的是中宫。”

“缺中宫的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也最容易被别人借走。”

“所以师父教你的那些禁术，你只许认，不许用。”

“用一次，那一格就再也补不上。”

“补不上的人，活不过三十。”

余风行今年二十四。

他把铜盘放回匣子，扣好，指腹在匣盖的木纹上停了停。

然后他起了一卦。

三枚铜钱落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住。

坎上艮下，水山蹇。

蹇，难也。卦辞：利西南，不利东北。

回望桥，正好在雾川市的东北角。

余风行盯着这卦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收进布袋。

“不利东北。”他自言自语，“它不利它的，我干我的！”

他起身，从后间拿出一个旧帆布包，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

罗盘，黄铜的，天池里的磁针晃了晃，稳下来。

朱砂一小包，用油纸裹着。

七枚铜钱，一串红绳，红绳两丈长，是他自己搓的。

最后是一把桃木剑，很短，只有一尺二寸，剑身上有三道旧裂痕，用银丝箍着。

剑是师父的。

出门之前，他回到门后，从墙上摘下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塞进靴筒。

巷子里的雨到半夜才停。

余风行换了双防水靴，把罗盘揣进内袋，锁门，往东北走。

回望桥离长明巷四十分钟脚程。他不走大路，沿着河堤走。堤上没有灯，河面黑得像一块冷铁，偶尔有鱼翻个身，泛一层白。

离桥还有两百米，他停下来。

罗盘掏出来，天池里，磁针在打转。

不是乱转。

是一下，一下，一下地偏。偏半寸，回一点，再偏半寸。

像是某样东西在呼吸。

余风行把罗盘扣上，收回内袋。

《青囊》里讲，针动不动，地气有异；针跳如人息，是地下有活物。

他把背贴着堤坡的枯草，一点点往下挪，摸到桥洞外，站定，从怀里摸出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

整个桥洞底下很干。

三年没清淤的暗渠，本该积着塑料袋、烂木头、死猫死狗，可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都没有。

像有人扫过。扫得比他自己铺子还干净。

余风行迈进去，脚底的石子一响，在桥洞里被放大了三四倍。

他抬起头，光往上走。

桥墩内侧的青石上，钉着一张照片。

四根铁钉，钉住四角，钉得笔直。

他走近。

照片上是回望桥，同一个桥头，同一个取景，上午九点。

照片上的人，穿着他今天身上这件灰布外套，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桥头，脸朝这边。

眼睛是睁着的。

余风行今天，是第一次来这座桥。

他的呼吸压得极慢，慢慢蹲下身，把光挪到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半个鞋尖。

黑布鞋，鞋口一圈白。

而在鞋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照片的地面上，还有一行朱砂写的字，被钉子投下的阴影压着，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徒儿，别回头。”

桥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余风行没有回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光压低，落在自己脚边。

手电筒朝前打，光在后面，他的影子应该拖在身后。

地上确实有一道影子。

姿势跟他一模一样，也是蹲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拿着手电筒的姿势。

只有一处不一样。

影子的头，比他的头，高出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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