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棺材漂过来了

陈海二话没说，直接挂了倒挡，柴油机嗷嗷叫着往后蹿。渔船倒着开本来就费劲，船尾涌起一大片白浪花，腥咸的海水溅了一甲板。张驰刚吐完胃里正空着，被这猛地一倒晃得直接摔了个屁股蹲，脑袋磕在船舷上“咚”一声脆响。

“哎哟我操！”

“磕哪儿了？”我一边拽他一边往船尾看。那棺材状的东西没因为船后退就放弃，它也跟着调了个方向，还是头朝我们，慢悠悠地往前漂。船倒多快它漂多快，速度拿捏得死死的，跟遛狗似的。

陈海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脑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话跟报菜名似的：“这东西跟咱们一个速度。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能不能甩开？”

“海面就这么宽，往哪儿甩？”陈海往后一努嘴，“后头是岸，前头是雾，左右两边全是渔网阵。拖网船晚上把网下下去，连成一片，船开进去螺旋桨能给你缠成死疙瘩。这雾就是跟着渔网阵一块儿来的，我怀疑是那东西搞的鬼，专门堵路。”

张驰揉着后脑勺爬起来，眼镜歪挂在耳朵上，一边扶一边嚷嚷：“那怎么办？总不能跟它干瞪眼等着它靠上来吧？万一里头蹦出个什么玩意儿……”

话没说完，那棺材盖上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海面上传得特别清楚，跟有人拿钥匙开锁似的。紧接着棺材盖子往上翘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白气，贴着水面散开，一股子海腥味儿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涌过来，跟烂了半个月的鱼虾掺着铁锈味儿，闻一口顶得慌。

张驰捂着嘴往后退：“这味儿！比我爷爷腌了二十年的咸鱼坛子还冲！”

陈海从驾驶舱拎出个手电筒，站船尾照着那棺材缝往里看。光柱打进去不到一秒他就关了，扭头跟我说：“里头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死的。”

“活的？”

“没动静。但手电照过去的时候，那玩意儿躲了一下。往棺材底板底下缩。”

老潘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扶着舱门框，脸色白归白，但眼神比刚才清醒多了。他盯着那棺材看了几秒，突然说了一句：“它这是在等人过去。”

“什么意思？”

“你看它那盖子——开了一条缝，没全开。要是里头的东西想出来，直接掀盖子就完了，干嘛还留条缝？这就是个饵。跟钓鱼似的，钩上挂条蚯蚓，等鱼自己咬。”

张驰一拍大腿：“潘哥说得对！你们看那棺材上的花纹，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这是拿自己当锁眼，等钥匙去开它！”

我从腰包里把裹着粗布的钥匙又掏出来。青光比刚才更盛了，把周围两三米的海面都映成淡青色。那棺材一沾到这光，盖子缝里冒的白气突然浓了一倍，跟灶上烧开了锅似的往外涌，但就是不彻底打开。

“它想要钥匙。”我攥着钥匙往前走了一步。

陈海一把拽住我后脖领子：“你干啥？”

“我试试。它要钥匙，我给它看，又不给它。看它什么反应。”

“它要是直接抢呢？”

“它要能抢早抢了。从刚才到现在，它除了跟着漂和冒气，什么真格的都没干。说明它有规矩——要么等人主动过去，要么等钥匙自己送上门。我不过去，它就只能干等着。”

张驰在后头插嘴：“你这种推理的严谨程度跟我上小学时候猜谜语一个水平。”

“那你说咋整？”

“我同意你的方案。”

“那你废什么话！”

我让陈海把手电给我，左手攥着钥匙举在前头，右手拿手电照着棺材盖子，一步一步往船尾挪。那棺材果然有反应，我往前一步它就往后退半步，我再往前，它再退。跟跳交谊舞似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陈海在驾驶舱喊：“它退了！退了大概两米！”

“它能退到哪儿去？后头就是渔网阵！”

“它好像……在往雾里头引你！”

我停下来。棺材也停了。

张驰突然在后面大叫一声：“陈默！别往前了！你回头看船头！”

我扭头一看，船头正前方的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漂出来一个东西。一模一样的棺材，一样的长方形，一样的斜插在水里，一样朝着我们船头方向，慢慢靠过来。

“前后夹击！”陈海在驾驶舱里骂了一声，“这东西不止一个！”

老潘扶着舱门，腮帮子上的银纹又开始发烫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直勾勾盯着船头那个棺材。看了几秒他突然喊：“那个棺材盖是全打开的！里头没冒气！”

我定睛一看，果然。船头那个棺材盖板大敞着，里头黑咕隆咚，什么气都不冒，什么动静都没有。跟船尾这个半开半合的完全两个状态。

张驰脑子转得快，立刻说：“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船尾这个在引咱们过去，船头那个是已经开过的、空的——它是在告诉咱们‘进来吧里头安全’！”

“安全个屁！空棺材才最吓人！”

“但船尾这个咱们不能碰，它一直冒白气，谁知道那气有没有毒？”张驰一把拽住我胳膊，“往船头走！反正前后都是棺材，不如看看那个空的，至少不冒烟！”

陈海把舵一打，船慢慢往船头棺材方向靠。船尾那个果然没再跟，停在水面上不动了，盖子缝里冒的白气也慢慢收拢了。我们靠到船头棺材旁边，陈海拿缆绳头伸过去探了探，棺材里没反应。他又拿手电往里照，照了半天，缩回来说：“空的。里头就一层黑泥，底下有块板，板上有字。”

“什么字？”

“我看不懂。你们自己来看。”

我跟张驰凑过去，手电往棺材底板上照。黑泥上面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前面那半张地图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张驰辨认了半天，一字一顿念出来：“‘门在此处。钥匙合上，门就开了。别带活物进来。’”

“别带活物进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潘，“老潘算活物吗？”

“你才活物呢！”老潘在舱门口骂了一句。

张驰推了推眼镜：“‘别带活物’可能指的是鱼虾螃蟹这些海里的东西，怕进去乱窜触发机关。但老潘身上有银纹，严格来说已经不完全是活物了……”

老潘：“你再说一遍？”

张驰：“潘哥我不是那意思！”

陈海不管我们斗嘴，已经拿钩子把那块底板撬起来了。底板底下是个窟窿，黑漆漆的往底下延伸，手电照不到底。窟窿内壁是光滑的青铜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跟龙渊甬道墙上那些一模一样。

张驰一看那些名字，脸又白了：“这上面全是人名……陈大川……孙建国……等等，孙建国？他来过？”

“同名同姓吧？”我凑过去看。

“不可能。你来看这个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去年的事儿。孙建国去年就下过这个洞了。”

陈海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那他上来了没有？要是上来了，人现在在哪儿？”

我们仨面面相觑。窟窿底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然后一个气泡慢悠悠浮上来，“啪”地在水面上破了。气泡里裹着一股味儿，腥得呛人，但跟刚才棺材缝里冒的白气不太一样，这味儿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张驰鼻子灵，闻了一下就往后跳：“这味儿不对！甜腥甜腥的，跟我小时候闻过的尸臭一个方向，但又不完全是！”

老潘突然在舱门口蹲下了，捂着腮帮子，声音发紧：“默子，银纹又开始跳了。这回跳得特别快，跟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频率——”

话音未落，脚下那窟窿里突然“咕噜咕噜”冒出一大片气泡，跟煮开锅了似的。紧接着一股黑水从窟窿里涌上来，把棺材底板都顶歪了。陈海拿钩子去拨，钩子刚碰到黑水表面，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差点脱手。

“底下有东西在往上爬！”陈海两手攥着钩子往后拽，“个头不小！”

我攥紧钥匙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的工夫，窟窿里猛地伸出一样东西来，湿淋淋的，灰白色，手指头粗细，一节一节的，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跟蜈蚣腿似的，扒在棺材沿上，一下，两下，三下——

张驰尖叫了一声，那动静比刚才那东西还吓人。

我没空理他，因为我认出了那玩意儿是什么。老潘在岸上说过，地底下有东西在拱，一节一节的，比蚯蚓大比蚯蚓硬。就是这东西。但老潘没说，这东西爬出来之后，它的尾巴上，还缠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上半截身子还在底下，被那东西缠着腰，两只胳膊无力地垂在水面上，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那人穿着深色冲锋衣，跟追我们的孙建国那帮人一模一样。

张驰凑近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是白天在大排档门口盯梢的那个！”

陈海把钩子伸过去把那人的胳膊勾住，我跟张驰合力往上拽。拽上来一看，人还有气，但眼睛翻白，嘴里往外冒黑水。他腰间被那灰白色节肢东西缠过的地方，留下一圈密密麻麻的红点子，跟被几百根针同时扎过似的。

老潘看了一眼那些红点子，又看了看自己腮帮子上的银纹，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麻的话：

“这红点，开始往上爬了。跟我的银纹，一个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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