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泉眼

翻过那道梁子之后，臭味散了，但所有人的脸色都没好看到哪儿去。

张驰一边走一边干呕，走三步呕一下，后头实在没东西呕了，就开始干打嗝，嗝出来的全是酸水。赵小满嫌弃地拿胳膊肘推他：“你能不能走远点嗝？”

“我……嗝……控制不住……”

“你早上吃什么了？”

“就……嗝……半块饼……”

“那你嗝出来的怎么一股韭菜味？”

张驰脸一红：“昨、昨天在赵大爷家吃的韭菜盒子……”

赵小满翻了个白眼，快走两步把他甩后头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右手插兜里，攥着那块牌位。从刚才那个假爷爷喊我“小默”之后，牌位就一直温温的，不烫手，但也不凉，跟揣了个暖宝宝似的。我琢磨着是不是我爸在里头给我递话——虽然我听不见，但那股热乎劲儿让我心里踏实了点。

走了大概俩钟头，赵老栓停了。他站在一块大石头跟前，拿脚跺了两下地面，又蹲下去听了听。

“到了。”

我四下瞅了瞅。这就是个普通的山坡，碎石杂草，连个水坑都没有。

“到哪儿了？泉眼呢？”

赵老栓没理我，走到石头侧面，伸手摸到一条缝——那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抠了两下，咔哒一声，那块大石头居然从中间裂开了，往两边滑了半米远，露出底下一条黑洞洞的缝。

“我操。”我往后退了一步，“这什么机关？”

“你爷爷弄的。”赵老栓拍了拍手上的土，“四十年前他走之前，让我帮他把这个口子封了。当时他说，将来他孙子来了，让我给打开。”

我蹲下去看那条缝，往下五六米深的地方能看见水面反光，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气从底下往上冒，带着泥腥味和石头味儿。

“这底下就是泉眼？”

“嗯。顺着水走，暗河在东边崖壁底下有个出口，通往鬼见愁半腰。”

解雨臣走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卷绳子和几个铁钩子：“我先下。赵老爷子第二，陈默第三，赵小满第四，张驰最后。”

张驰从后面探出脑袋：“我、我最后？”

“你腿短，下得慢，不用你垫底谁垫底？”

张驰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解雨臣把绳子一头固定在石头缝里的铁环上——我仔细一看，那铁环锈得都快没了，但焊在石缝里的那截是铜的，锃亮，明显是爷爷后来换过的。解雨臣拽了两下试了试劲，然后抓着绳子就下去了，跟个猴儿似的，几秒钟人就没影了。

赵老栓第二个，虽然七十多了，手脚麻利得不像话。我第三个，抓着绳子往下出溜，手心全是汗，滑了好几次，赵小满在上面骂：“你倒是踩脚啊！光用手拽，你胳膊是铁打的？”

“我他妈恐高！”

“恐高你还下来？”

“不下来老潘就得死！”

“那你别怕啊！”

“我尽量！”

下到底，脚一沾地，我整个人都软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打量周围。底下是个天然的石室，不太大，一个篮球场见方吧，头顶就是刚才那个口子，光线漏下来一柱。中间一个水潭，直径三四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但水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跟干冰似的，在空气里慢慢流动。

“这雾什么玩意儿？”我伸手想摸，被赵老栓一把打开。

“别碰。这水底下有东西。你爷爷说叫‘水蜈蚣’，手指头长，咬一口半边身子麻。”

“那咱怎么过去？”

“从水里过去。”赵老栓指了指水潭对面的石壁，那儿有个半圆形的洞口，刚好够一个人低头钻进去，“暗河从那底下走。你爷爷当年就是蹚过去的。”

我看着那潭水，水面上那层雾在我面前缓缓飘动，跟有生命似的。水底下隐约能看到石头和沙子，但再往深处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瞅不见。

“水多深？”

“到你胸口。”

“底下没东西吧？”

“你爷爷说没有。但你爷爷也说了，四十年前的事，不敢打包票。”

张驰最后一个下到底，一屁股坐地上，腿软了半天没起来。解雨臣已经走到水潭边上了，拿手电往水里照。光柱打下去，水里果然干干净净，底下就是些鹅卵石和沙子。

“我先过。”解雨臣脱了外套和鞋，把包举到头顶，迈步下了水。水没到他胸口，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然后继续走。全程没说话，也没出什么事。

到了对面，他把包放下，冲我们打了个手势。

赵老栓第二个下水，走得更稳。然后是赵小满，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你别掉队。”

“你放心，我掉队了你也得回来拽我。”

“我拽你？我直接按水里淹死你省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她走的时候明显放慢了速度。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举到头顶，迈进了水里。水凉得跟冰窖似的，激得我整条腿都麻了。走到中间的时候，我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包差点掉水里。赵小满回头一把扯住我胳膊：“你能不能走稳点？”

“底下有石头！”

“那叫鹅卵石！你家鹅卵石还能绊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确实有块石头，但形状太规整了，方方正正的，跟块砖头似的。我拿脚尖踢了踢，那东西翻了个面，露出上面刻的东西——一个符号，跟《长生引》里那些一模一样。

“赵小满，你看这个——”

话没说完，水面突然震了一下。从水底下传来一阵嗡鸣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锣。那层薄雾突然浓了起来，从水面升腾起来，眨眼工夫就漫到了我们胸口。

“走！快走！”赵老栓在对岸吼了一嗓子。

我抬腿想跑，水底下有东西——真的，有东西。我脚脖子被什么玩意儿缠住了，滑溜溜的，跟蛇一样。我低头一看，水底下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一堆手指头长的虫子，黑亮亮的，身上全是须子，正顺着我的腿往上爬。

“操！水蜈蚣！”我一边骂一边拍，那玩意儿拍死了黏糊糊的，拍不死的一窝蜂往上涌。

赵小满也中招了，但她比我狠，直接把手伸水里拽了一条出来往石头上一摔，啪叽一声爆了一滩黑水：“陈默！跑！”

我连滚带爬地往对岸扑腾，水蜈蚣顺着我胳膊往上爬，有一根都爬到我脖子上了，我一把薅下来扔嘴里咬死了——呸！那股味跟臭鸡蛋泡了福尔马林似的，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

终于扑到对岸，解雨臣一把把我拽上去，拿脚把我腿上的虫子全踩死了。我躺在地上喘气，张驰在对面还没下水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张驰！下来！”我喊他。

“我……我害怕！”

“你他妈不下来等着喂虫子呢？”

张驰一咬牙，抱着包就下了水。那小子连滚带爬地蹚过来，半路被虫子咬了好几口，嗷嗷叫着冲上岸，整个人摔在我旁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正要笑话他两句，赵老栓突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陈默，你刚才踢的那块石头——上面刻的是什么？”

“一个符号，跟书里的一样。”

赵老栓和解雨臣对了个眼神。解雨臣蹲下去，从水里摸出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这是‘路标’。”解雨臣把石头递给我，“你爷爷刻的。上面写的不是符号——”

“是什么？”

“是一句话。”解雨臣看着我，“‘归墟门，不要开。’”

我攥着那块石头，手背上的银线突突地跳了两下。

不要开。

可我他妈连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不要开。

爷爷，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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