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井底下

我抓着绳子往下出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赵老栓那句话——“此物不伤人，但会认人。认出你，你就得跟它走。”

不伤人，那怕个屁。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最吓人的东西，恰恰就是那种“不伤人”的。

井壁是圆筒形的，石头打磨得溜光水滑，手摸上去凉得跟握了根冰棍似的。我双脚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放，绳子在手里滑得特别快，好几次差点没攥住。赵小满在上头喊：“你慢点儿！绳子就一根，磨断了咱谁都别想下去！”

“我这不是在放吗！”

“你那叫放？你那叫坠！”

我咬着牙又放了两米，脚底下终于踩着了实地。井底是个圆形的石台，大概一个圆桌那么大，正中间有一道石门，横着嵌在石台里头。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树根似的从中心往四周蔓延，正中间有个凹槽，铜的，跟我手里那两枚鱼符合在一起的大小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看那凹槽，还没来得及琢磨，解雨臣从上头跳下来了，落地轻得跟猫似的。然后是赵老栓，老头儿下井比我还利索，我怀疑他年轻时候专门练过。赵小满最后下来，落地的时候踹了我一脚：“蹲这儿当路障呢？”

“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

“不能。”

等人齐了，我指着那个凹槽：“这是不是就是放鱼符的地方？”

解雨臣蹲下去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从怀里掏出他那枚鱼符递给我：“你那枚呢？”

我把老潘那枚也掏出来。两枚鱼符，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纹路，连铜锈的位置都差不多。我把两枚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跟拼图似的，咔哒一声吸住了。

“然后呢？”我举着合在一起的鱼符问。

“捏碎。”解雨臣说。

“捏碎？这玩意儿是青铜的！”

“你使劲捏。”

我用了吃奶的劲，手指头攥得发白，指甲盖都快嵌进肉里了——没碎。鱼符纹丝不动，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你耍我呢？”

解雨臣走过来，伸手覆在我攥着鱼符的拳头上，低声说了一句：“用‘印’捏。”

他手一松，我手背上那条银线突然跟通了电似的往鱼符里涌，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手心里那两枚鱼符开始发烫，从温乎到烫手只用了两秒，然后“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了粉末。

鱼符碎的那一瞬间，我手背上的银线猛地缩了一截，从胳膊肘退回小臂中间，颜色也淡了。整个人跟卸了千斤的担子似的，轻快了不少。

“成了。”解雨臣松开手，“龙渊和阴坡的‘引’断了。你身上的银线不会再长了。”

“那老潘呢？他肚皮上那些纹路能退吗？”

“断‘引’之后会慢慢消。但得给他点时间。”

我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那堆铜粉，心里把老潘骂了一百遍——你他妈去海眼之前就不能先打个电话问问？非要自己闷头往里钻？

“别愣着了。”赵小满拍了拍我肩膀，“门开了。”

我低头一看，那个凹槽里的铜粉正在被石门吸收，跟海绵吸水似的往石头缝里渗。门板上那些树根一样的纹路从中心开始亮，银白色的光往四周蔓延，整扇门都在震，嗡嗡的响。

震了大概半分钟，门板从中间裂开，往两边缓缓滑去。

门后头是个往下走的台阶，石头砌的，一步一步往地底下扎。底下有光，银白色的，跟门上的纹路一个色号，晃得人眼睛疼。

“我先下。”解雨臣抬脚就要走，我一把拽住他。

“等会儿。赵大爷说我爷爷留了东西。东西呢？”

解雨臣回头看了赵老栓一眼。赵老栓从布袋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信封，黄纸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一行字：“陈默亲启。陈玄之。”

我爷爷的字。

我撕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把铜钥匙。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手抖的时候写的——

“小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走到归墟门口了。门底下那玩意儿，叫‘心魔’。它不伤人，但会变成你最想见的人，把你引到门里头去。你要是跟它走了，门就永远关不上了。

爷爷当年没敢下去，就是怕这个。我怕看见你爸。

但你不一样。你心硬，你从小就心硬。你三岁那年你爸走，你一滴眼泪没掉，就坐在门槛上吃冰棍。爷爷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能扛事儿。

铜钥匙是门轴的开关。你下去之后，别管‘心魔’说什么，别管它变成谁的样子，直接走到门轴那儿，把钥匙插进去，往右拧三圈。然后拿刀把手割了，血浇在门轴上。血尽门闭。

疼肯定疼。但比死强。

你爸的牌位带好了。门关之后，魂能出来。你带着牌位回家，找个好地方埋了。

爷爷这辈子对不住你爸，也对不住你。下辈子要是还能当你爷爷，我天天给你做饭，不让你吃泡面。

陈玄之 绝笔”

我看完了信，半天没说话。张驰在后头探着脑袋想看，我一把揣兜里了。

“你爷爷说什么？”赵小满问。

“说底下有个东西会变成我最想见的人骗我。”我把铜钥匙攥在手里，“让我别理它，直接关门。”

“就这？”

“还说了点家常。”

解雨臣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追问。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吧。我走前面。你跟着我，不管看见什么，别停。”

台阶不长，走了二十来级就到头了。底下是个方厅，比上面那个小一圈，正中间一个圆台，圆台上竖着一根铜柱子，那就是门轴。门轴旁边有一道石门，关得严严实实，石门上刻着四个大字：归墟之门。

而石门跟前，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我们下来，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我整个人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脸——跟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我在爷爷的相册里见过那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人跟我面前这个，连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冲我笑了一下，声音温温和和的：“小默，长这么大了。”

我站在那儿，腿跟灌了铅似的。

赵小满在旁边低声说：“陈默，别理它。”

我知道。我他妈知道。

但它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样。

“小默，”它往前走了一步，“跟爸走。爸带你出去。咱不关这破门了，咱回家。”

我攥着铜钥匙，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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