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烈焰焚岸挫奸谋

占城港，陈记商行。

陈廷芳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用一把银质的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南洋兰花的枯叶。

林修匆匆从外头走进来，压低了声音：“东家，老孙回来了。说平沙号在海上遇了风浪，触礁了。”

陈廷芳手上的剪刀没停：“郑奎死了没？”

“没死，但听说被断桅砸断了腿，高烧不退，人快不行了。”林修压着嗓子，语速明显快了，“老孙说，现在船上就剩那个叫陆铭的货房副手主事。那小子吓破了胆，想八百两把这批货连船一起折给咱们，只求一条生路。”

陈廷芳放下剪刀，冷笑了一声：“八百两？两万斤精铜，他开价八百两？那姓陆的小子是被吓破了胆，还是脑子进水了？”

“东家，那小子毕竟年轻，没见过海上的大阵仗，估计是慌了。”林修凑上前，“老孙就在外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底舱的水都淹到腰了，再不脱手，船都要沉了。”

陈廷芳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去看看。”

老孙被带上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但两条腿还在止不住地打摆子。

“陈……陈老板。”老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处隐隐渗出一片湿痕。

陈廷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老孙咽了口唾沫，把陆铭教的话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前天过暗沙，船底刮了个大洞，底舱水淹到腰了。郑奎被断桅砸断了腿，发着高烧，眼看快咽气了。那个叫陆铭的急了，说只要陈老板肯出八百两，他连船带货全给您，只求您给点伤药，放兄弟们一条活路。”

陈廷芳盯着老孙看了一会儿，突然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砰”的一声脆响，茶水溅了一桌。老孙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老孙，你跟着郑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郑奎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陈廷芳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他，“他宁愿死在海里喂鱼，也不可能把货贱卖给我。你是不是在撒谎？”

老孙冷汗唰地下来了，但他想起马哥那条沾血的鞭子，只能硬着头皮哭嚎：“陈老板！我哪敢骗您啊！郑奎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全是那小子在做主！陆铭说了，他怕您不信，可以先让您的人上船验货，货没问题，您再交银子！”

陈廷芳直起身，转头看了林修一眼。

林修会意，上前低声道：“东家，我带几个弟兄，先去外海探探虚实。若是真的，咱们再动手；若是假的，就凭平沙号现在那副破败样，也飞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去吧。”陈廷芳挥了挥手，“记住，多带眼，少带嘴。上船只验那十二口箱子，若有一点不对劲，立马撤回来，放火烧船。”

半个时辰后，占城外海。

平沙号降下大半船帆，船身微斜，吃水线明显比正常时深了一截，看着就像是底舱进了水。甲板上的水手们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坐在缆绳上发呆，有的在修补破帆。

林修的接驳船靠了过来。他带着四个带刀的伙计，顺着绳梯爬上平沙号。

“林管事，您可算来了。”陆铭迎了上来，衣服上沾着水渍和油污，头发散乱，额头全是冷汗，说话都带着颤音，“快请进，东家在舱里躺着呢，烧得都说胡话了。”

林修没理他，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底舱口。刚下两级台阶，一股浓烈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底舱的木板上果然积着一层水，几个水手正拿着破木盆，有气无力地往外舀水。

“货呢？”林修捂着鼻子，生怕脏水沾到他那身锦缎长衫上。

陆铭赶紧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前面引路，踉踉跄跄地走到最深处的角落。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扶着箱子才勉强站稳。

“林管事，全在这儿了，一块没少。”陆铭哆哆嗦嗦地递过一把生锈的撬棍，声音里带着哭腔，“东家说了，只要陈老板给八百两，这些全归您。您就行行好，赶紧给点银子买药吧。”

林修没有接撬棍，给身旁的刀手使了个眼色。刀手上前，挑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封条，掀开盖子。箱子里铺着干草，底下露出暗红色的精铜。

林修走上前，抓起一块掂了掂，又拿牙咬了一口。他蹲下身，指着旁边几口箱子：“把这几口也撬开。上面的扒开，往下看看。”

刀手立刻动手，把最上层的铜锭往旁边扒拉。一直翻下去两三排，底下露出一块封死的厚木板。

林修拿刀背敲了敲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底下是什么？”林修回过头，盯着陆铭。

陆铭心里猛地一缩，但面上却是一副熊样，连连摆手：“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搬上船的时候，便是这般封好的。估计是些压舱的碎石吧。”

“碎石？”林修眼神一厉，冲刀手一扬下巴，“把这块木板给我撬开。”

刀手刚把刀尖插进木板缝里，陆铭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水里，哭丧着脸喊：“林管事！不能撬啊！这块木板连着底舱的夹层底板，你这一撬，底板就松了，海水立刻就得倒灌进来！这船舱里可全是水，一倒灌咱们全得淹死！”

林修脸色变了变，看着脚下没过脚背的浑水，又看了看那紧紧卡死的底板。他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行了，别嚎了。陈老板说了，八百两。不过这船他嫌晦气，不上。你把这十二口箱子，都给我搬上码头，咱们在岸上当面交割！”

陆铭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连声答应：“行行行！只要给银子，搬到哪都行！”

半个时辰后，占城码头。

陈廷芳带着二十多个打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码头上。他远远站在一棵大榕树底下，让林修带人把十二口箱子从平沙号卸下来，一字排开在青石板上。

“开箱！再验一遍！”林修一挥手。

十二口箱子全被撬开。最上面一层，全是真真切切的精铜锭子。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陈廷芳远远看着那一排排暗红色的铜锭，摸了摸下巴上那撇小胡子，大步走了过来。

“郑老板啊郑老板，你跑了半辈子海，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我陈某人。”陈廷芳笑着走到箱子边，伸手摸了一把铜锭，手一挥，“装车，拉回商行！”

几个打手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抬起箱子往马车上搬。就在箱子被重重墩在马车车板上的一瞬，底层的沉闷撞击力直接将里面裹着的陶罐震裂。

黏稠刺鼻的火油顺着箱子底部的缝隙“哗啦啦”流了出来，直接淋在打手的裤腿和车板上。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滑？”打手低头一看。

“东家！是火油！”林修猛吸了一口鼻子，脸色瞬间惨白。

陈廷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青石板上越聚越多的黑亮液体，脚底板猛地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抬头看向平沙号。

陆铭站在船舷边，站直身子，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方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怯懦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像在看一群死人。一旁水手早已将预先备好的火把递到他手中，火苗烧得正旺。

“陈老板。”陆铭的声音在海风里传出很远，“您这八百两银子，怕是买不走这十二口箱子。”

“散开！快散开！”陈廷芳凄厉地大吼起来，拔腿就往后退。但他手下的打手们还在发懵，十几个人挤在箱子中间。

陆铭没有犹豫，手腕一抖，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人群最密集的火油坑里。

“轰——！”

火把一落地，青石板直接窜起两丈多高的火墙。十二口箱子连着马车瞬间被火海吞没。打手们惨叫着四处翻滚，浑身是火地往海里跳。

陈廷芳被气浪掀翻出去两丈多远，后背的衣服烧没了一半，重重摔在沙地上。他狼狈地抬起头，那丛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已经被燎得卷曲焦黑。

“陆铭！老子要剥了你的皮！”陈廷芳趴在沙地上，看着一地的火海和惨叫的手下，声音都劈了。

平沙号已经缓缓转了向。当初被放出充当信使的老孙，自知回去难逃郑奎清算，趁着码头混乱，早已趁乱逃入占城城内，下落不明。

郑奎站在舵房里，看着码头上的大火和跳海的人，紧绷了几天的脸上终于咧开一个笑容。他拍了拍身旁陆铭的肩膀：“干得漂亮。”

陆铭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眯眼看着岸上跳脚的陈廷芳：“东家，这就叫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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