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寨伪信退强梁

平沙号在海上整整漂了六天。

第七天清晨，桅杆顶端的瞭望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东家！前面看到满剌加的山头了！”

陆铭走上甲板，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前看。海平线上，连绵的椰林随风摇曳，更远处的港口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船只。有南洋土著的独木舟，有佛郎机高大的夹板船，还有大明特有的福船。比起占城，这里的繁华和混乱肉眼可见。

“满剌加。”陆铭放下望远镜，回头对郑奎说，“东家，这地方比占城大十倍，也乱十倍。三教九流，什么鸟都有。”

郑奎点了点头，脸色很凝重：“不能走主港。藤原在满剌加经营多年，主港的税官和巡海的水师里，肯定有他的人。我们这艘船带着两万斤私铜，一进去就会被扣个严实。”

“我打听了，港口北面有一片红树林，里面暗流多，大船进不去。我们可以把平沙号停在红树林外围，用小舢板把货一点点倒腾进去。”陆铭指着海图说。

这六日航程，陆铭夜里多半不曾安睡。他在占城码头交割时，顺手牵羊从林修掉落的外袍上摸走了一块藤原商号作废的信物火漆。靠着这块真火漆和伪造的笔迹，他备下了一份假文书，以备遇上变故拿来周旋。

当天天黑之后，平沙号熄了所有的灯火，借着夜色摸进了满剌加北面的那片红树林。

第二天一早，陆铭换了一身普通的短打，带着马哥，划着小舢板进了满剌加城。

这地方到处都是人，马来人、天竺人、佛郎机人，还有操着各种闽南口音的大明海商。街边到处是卖香料、卖象牙、卖印度布匹的摊子。陆铭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偏僻的街角找了家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陆铭扔了一枚铜板在桌上，“满剌加这边，谁收生铜的量大？”

掌柜是个瘦小精明的老头，收了铜板，压低了声音：“客官，这满剌加收生铜的不少，但最大的买家，只有一个，叫黄老虎。不过……”老头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位黄爷，吃人不吐骨头。你敢去他那儿卖货，得有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准备。”

陆铭和旁边的马哥对视了一眼。

“黄老虎在哪？”陆铭问。

“红树林往里走十里，有个水寨，那就是他的地盘。”掌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黄爷，可是跟佛郎机人都有交情的。你要是去，多带点买路钱。”

陆铭站起身，把茶碗一推：“谢了。”

红树林深处，水网密布。两边的树木根系泡在水里，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马哥划着船，警惕地盯着四周。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空气里全是腐烂树叶和淤泥的味道。

往前划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面水面豁然开朗，一个占地极广的水寨出现在眼前。

水寨是用粗大的原木扎进河床建起来的，上面铺着木板，连成了一片。水寨门口的哨塔上站着拿弩的弓箭手，下面还站着几个挎刀的打手，看到陆铭的小船靠过来，立刻有人拿铁钩子勾住了船舷。

“干什么的？”打手头目长得满脸横肉，嗓门很大。

“卖货的。”陆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从占城来，有批生铜要出手。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有大买卖找黄老板。”

打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寨门大开，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一身绸缎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这人脸上笑眯眯的，光看长相，很难和“黄老虎”这个名号联系起来。

“哎呀，大主顾！有失远迎！”黄老虎拱手，笑得像尊弥勒佛，“听说有生铜？有多少？”

“两万斤。”陆铭一边说，一边观察黄老虎的表情。

黄老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好！里边请！咱们慢慢谈。”

进了水寨的聚义厅，黄老虎让人上了茶。陆铭刚端起茶杯，黄老虎忽然拍了拍手。

两个打手从后堂拖出来一具湿漉漉的东西，重重摔在了陆铭脚边的木板上。

那是一具浸水发胀的尸首，经水泡久了，五官已经浮肿难辨，散发着一股让人反胃的烂肉味。但陆铭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那块铜牌。那是陈廷芳手下的人才会带的暗记。

老孙。

“陆老板。”黄老虎慢条斯理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终于冷了下来，“陈廷芳陈老板，三天前从占城飞鸽传书到满剌加。信上说得清楚，有个叫陆铭的年轻人，骗了他两万斤精铜，一路往满剌加跑。让我务必把他截下来，把货扣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老孙：“这老东西，就是陈老板派来送信的。占城信鸽一到，他坐了陈家的快船连夜赶过来，比你早到了一天。我本想留他吃顿饭，可他说漏了嘴，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得人撒谎。所以就先让他下去等您了。”

偏门突然被人推开，十几个手持钢刀的壮汉涌了进来，把陆铭和马哥围了个严严实实。明晃晃的刀口反着水寨里的火把光，刺得人眼花。

马哥反手拔出短刀，挡在陆铭面前，左手把陆铭往后护了半步，刀刃向外，盯着最近的一个刀手。

陆铭却没有乱。他伸手按下马哥的手腕，让他把刀收回去。

“黄老板，这老东西死前跟你说什么了？”陆铭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走到了那具尸首跟前。

“他说你们船在海上遇了风浪，郑奎快死了，你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全靠坑蒙拐骗混上船。”黄老虎端起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他还真是死有余辜。”陆铭冷笑一声，抬脚踩在老孙发胀的胸口上，伴随着一声闷响，一股浊水从老孙的嘴里溢了出来。

黄老虎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陆铭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直接扔在了黄老虎面前的桌上。

“黄老板，你就凭一封飞鸽传书，和这老东西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我是骗子？”陆铭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聚义厅里，字字砸得极重，“那你不妨先看看这个。”

黄老虎皱了皱眉，放下茶碗，拿起那份文书。文书背面，压着一个清晰的火漆印。

那是藤原商号特有的族徽暗记。

黄老虎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信上的笔迹确实是陈廷芳的，但内容却跟他刚才说的完全反了过来。信上说，平沙号已倒向藤原商号，这批精铜由陆铭全权处理，请黄老虎务必配合。

“黄老板，你既然在满剌加扎根，应该知道藤原先生的手段。”陆铭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占城，一把火烧了陈廷芳的商行和码头，他手底下的打手死伤大半。你觉得，一个被我烧了老巢的人，有什么资格对藤原先生发号施令？藤原先生又是看了谁的飞鸽传书，才让你来截我的？”

黄老虎死死盯着信纸，额头开始冒汗。他能在满剌加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左右逢源。陈廷芳确实发来了信，但这封信他也是刚拿到，本想黑吃黑吞了这批铜，再把陆铭绑了交给陈廷芳。可如果这小子背后真的有藤原商号的影子，那这事儿就棘手了。藤原在满剌加的秘密据点里，可是常年住着几十号东瀛浪人的。

“这信……确实有藤原先生的印。”黄老虎干笑了一声，想往回找补，“但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毕竟陈老板在占城经营二十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廷芳完了。”陆铭往前逼了一步，“他的码头被烧，船队受损，连他手下的掌柜林修都被我耍得团团转。你如果非觉得一个丧家之犬能比藤原先生更可靠，那你尽管扣下我的货。”

陆铭说完，转身就去拉马哥：“走。这满剌加又不是只有他一家买铜的。我带着两万斤精铜，去找佛郎机人的商馆，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慢着！”

黄老虎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哗啦”一声巨响，周围的刀手全都愣住了。

黄老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他能在满剌加垄断生铜买卖，靠的就是跟佛郎机人分庭抗礼。如果这两万斤精铜真的流进了佛郎机商馆，他黄老虎以后在满剌加还怎么混？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赶紧走上前：“陆老弟，陆老弟，息怒！息怒！是我姓黄的鲁莽了！差点被这老东西骗了！”

他转身指着地上的老孙，厉声对左右喝道：“来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剁碎了喂鱼！”

几个手下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老孙的尸首拖了出去。

黄老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冲陆铭深深作了个揖：“陆兄弟，既然有藤原先生的信，那这事就好办了。货在哪儿？我全要了，按市价最高给你！”

“货在红树林外的船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陆铭没给他留半点客气。

“好说！好说！”黄老虎搓着手，“不过两万斤可不是小数目。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银，得从佛郎机人的商馆里调。你得给我半天时间。”

“可以。”陆铭站起身，“今晚子时，在红树林外的三棵椰树岛交割。一手银子，一手货。”

黄老虎满口答应，亲自把陆铭和马哥送到了水寨门口。看着陆铭的小船消失在红树林深处，黄老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大，就这么把货给他了？”旁边的心腹凑上来，不甘心地问，“这姓陆的，看着就像个骗子。”

黄老虎转头，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那心腹原地转了一圈。

“你他妈有没有脑子！”黄老虎恶狠狠地骂道，“那封信上的火漆印是真的！不管是陈廷芳的意思还是藤原的意思，两万斤精铜的买卖，不是我们能随便黑的！今晚交割的时候，多带一倍的人手，如果银货两讫就算了，如果这姓陆的有半点猫腻，直接连人带船给我沉到河底里去！”

红树林里，马哥划着船，回头看了一眼水寨的方向。

“东家，那个黄老虎，看着不太对劲。”马哥低声说。

“他当然不对劲。他巴不得现在就弄死我们，把货白吞了。”陆铭靠在船舷上，擦着冷汗，“不过我刚才提到了佛郎机商馆，他怕货流到别人手里，只能捏着鼻子跟我做这笔买卖。今晚三棵椰树岛，绝对有埋伏。”

“那我们怎么办？”马哥问。

“准备一下。”陆铭眯起眼睛，“我们送他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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