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茶席藏锋引狼烟

次日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皮烤脱一层。

陆铭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褐，腰间只悬一柄短刀。临登舢板的时候，马哥顺手从船舷边捞起两条晒得半干的咸鱼提在手里，正好遮住袖中暗扣的窄刃。

两人划着一条小舢板，顺着水寨外围的窄水道，晃晃悠悠地靠了过去。

“东家，到了里面，你别硬顶。真要翻脸，我挡着。”马哥压着嗓子。

陆铭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水寨，把手里啃剩的半截草棍吐进水里：“记着，咱们是去拖延时间的。只要郑奎那边火一起，咱们就往水里跳。不到万不得已，你别拔刀。”

舢板靠上水寨的木排。哨塔上的刀手早就盯上了他们，见只有两个人，立刻放下搭钩，扯着嗓子往里通报。

两人踏上湿滑的木排。通道两侧，二十多个壮汉一字排开，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长刀。刀刃在日头底下反着寒光，死死盯着陆铭的脸。

黄老虎就坐在聚义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身暗红色的绸缎短衫，大马金刀地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旁边的小桌上，炭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直响。

“陆老弟，有种。”黄老虎没起身，冷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

陆铭没客气，一撩衣摆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今年新采的雨前茶，黄老板破费了。”

“少他妈跟老子扯淡！”黄老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茶碗直跳，“昨天在三棵椰树岛，你拿封假信耍我。今天不把这笔账算清楚，你休想踏出这水寨半步！”

陆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不惊不慌：“黄老板这话，我不明白。我信上写得清楚，佛郎机商馆截了船，价高者得。我做买卖，总不能放着现成的银子不赚，非得按你的低价卖？”

“放屁！”黄老虎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铭，“两万斤生铜，是块大肥肉。老子在满剌加混了这么多年，到嘴的肉还从来没有掉出去的道理！你信不信，老子今天一句话，就能让你连人带骨头沉到红树林里喂鳄鱼！”

话音一落，两侧的刀手齐刷刷上前一步，“唰”的一声，拔出了半截钢刀。

马哥肩头一沉，刚想摸刀，陆铭却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

“黄老板，仗着人多就想黑吃黑？”陆铭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厅里所有人听见，“你今天要是把我做了，那两万斤铜，你连个铜渣都见不着。而且这事儿只要传出去，满剌加各个商埠的客商，以后谁还敢跟你黄老板打交道？佛郎机商馆那头，你拿什么去填？”

黄老虎被这话噎了一下，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两抖。他确实想吞这批货，但也不想砸了自己“讲规矩”的招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那你说，今天这事儿怎么了结？”黄老虎眯起眼睛，“货在哪儿？”

“货就在红树林里。”陆铭看着他，“不过我现在不可能交给你。黄老板先拿一千两定金出来，明天一早，我亲自把货给你送上门。”

“你当老子是傻子？再让你跑一次？”黄老虎冷笑。

两人正在桌上寸步不让地掰扯，厅外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个喽啰，脸色煞白，脚底下一绊，重重摔在木板上。

“老、老大！后头……后头库房那边，起、起火了！”

方才厅内倒茶、细语的声响瞬间归于死寂。

黄老虎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太师椅，大步冲到厅口，往外一看——后寨方向，滚滚黑烟夹着火苗，已经窜上了半空！

“好你个王八蛋！”黄老虎猛地回头，一把抽出腰间的阔背砍刀，刀尖直指陆铭的脸，眼珠子气得通红，“你他妈跟老子在这儿喝茶拖延时间，背地里让人去烧老子的库房！”

“弟兄们，给我把这两个碎尸万段！”黄老虎怒吼。

二十多个刀手嗷嗷叫着扑了上来。马哥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挡在陆铭身前，短刀出鞘。

“黄老虎！你库房里囤的那些生丝和香料，现在已经烧成灰了！”陆铭站在马哥身后，声音比黄老虎还大，“你杀了我们，那两万斤铜你一分钱也拿不到！你拿什么去给佛郎机人交差？拿你的命吗？！”

这一声暴喝，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刀手震得脚步一顿。

黄老虎气得直哆嗦，但他是个商人，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管货了！给老子砍死他们！谁砍下姓陆的脑袋，老子赏他一百两！”

重赏当前，三名死忠刀手当即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走！”陆铭低喝一声。

马哥不退反进，迎着冲上来的刀手劈面就是一刀。钢刀相撞，火星四溅。马哥肩膀一撞，把左边那人撞开，反手一刀划过右边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就在这空当，陆铭抓起桌边那把还在烧着炭火的铜壶，猛地朝扑过来的刀手脸上砸去。

“哗啦——！”

滚烫的开水带着红亮的炭火在半空炸开，劈头盖脸浇在前头几个刀手脸上。前头几个捂着脸惨叫着往后退，把后面跟着冲上来的人全撞倒了。

“跳！”陆铭大喊一声，转身冲向厅边的木排边缘，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浑浊的水寨河道里。

马哥连劈两刀逼退追兵，跟着翻身入水。

黄老虎冲到木排边上，举着刀往下看，黑乎乎的水面只剩几个气泡。

“给我下水追！弄死他们！”黄老虎在岸上疯狂跳脚。

几个水性好的刀手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可这水寨建在红树林深处，水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烂树根，淤泥厚重。陆铭与马哥借着水下纵横交错的树根缝隙隐匿身形，往水道外围潜游。那帮刀手在水下视线受阻，胡乱摸索，连个人影都没摸到。

两人在水底憋着一口气，一直游到外围的窄水道，才猛地窜出水面。

接应的舢板早就等在那里。两人连滚带爬上了船，马哥抓起橹，拼命朝红树林深处划去。

水寨里火光冲天，叫骂声和水花声混成一片。黄老虎站在木排上，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库房被烧成一堆黑炭，气得仰天大吼。

……

红树林深处，平沙号。

陆铭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甲板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马哥光着膀子，由着水手给他胳膊上的刀口上药，那道口子不深，但泡了水，看着有些发白。

“郑东家他们还没回来？”陆铭抬头问。

“还没。”旁边的水手答道，“不过水寨那边的烟已经黑了，说明火已经烧透了。”

话音刚落，水道拐角处传来拨水声。郑奎带着那几艘小艇从红树林的暗影里钻了出来，靠上平沙号。

郑奎踩上甲板，身上脸上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库房全烧塌了，连着旁边的木排一起化成了灰。”郑奎接过水手递来的湿布抹了把脸，看着陆铭，“你那边呢？没少零件吧？”

“差一点就让黄老虎给卸了。”陆铭笑了笑，指了指马哥胳膊上的伤口。

“值了。”郑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掏出烟袋锅，这次火折子只点了一次就着了。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黄老虎这次元气大伤，但他是个地头蛇，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到处找咱们。”

“所以，咱们不能在这片红树林待了。”陆铭把姜汤喝完，搁在一边，“起锚，换个地方。”

“去哪儿？满剌加还有谁能接咱们的货？”马哥问。

陆铭从怀里摸出那张海图，指了指满剌加主港外侧的一个小岛：“去这里。佛郎机人的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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