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宿主

第一节

琥珀酒吧。

Candy的杯子被震得在桌面上轻轻移动。她用手指按住杯沿，看着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在剧烈的灯光下泛起细小的涟漪。

琥珀色的灯光从雕花木格吊灯里倾泻下来，像一层被时间熬稠的蜜糖，裹着整间酒吧。

音乐激光狂闪，正是夜的最高潮。

围着复古蕾丝的健硕美男们正随音乐入场，停在面对观众的桌前。

那些蕾丝边在激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衬着底下蜜色的肌肉线条，像某种精心包装的礼物。

无数只手从桌子边缘伸出来——涂着红指甲的，戴着钻戒的，松松垮垮地垂着细烟管的——在那些僵硬又不得不保持微笑的肌肉上留下温热的掌印。

雅米——汪妍，正把一叠钞票往Rocky裤边里塞。

Rocky弯着腰，双手撑在桌面上，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里喊着“谢谢宝贝，宝贝最好了”，每一张钞票塞进去时，他的腹部都会不自觉地收缩一下——那是他在忍耐。雅米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像某种寄生生物，贪婪地、急切地，想要在那肌肉上抓住一点真实的温度。

唐菲儿已经跨坐在Joe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根，不知道在说什么。Joe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菲儿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衬衫前襟，他的胸肌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绷紧，但他放在膝头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收紧。

怡宝坐在最里面，被Lucas和K夹在中间，她笑得有些拘谨，手里的酒杯端得端正，不像在喝酒，倒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Lucas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耳朵红了，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Candy看着这一切，像看一部自己演过太多遍的戏。

真是可悲。

她在心里冷哼。

我们这些女人们，明知是假的，演也要装得享受、开心。

她想起哲学课上读过的那些书——关于“存在”与“虚无”，关于“真实”与“幻象”。

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东西离生活很远，现在才知道，它们就藏在琥珀色的灯光下，藏在男模们僵硬的微笑里，藏在她自己端起的酒杯底部。

她身后靠着一个男模——好像是新来的，她记不住名字了。

他得体地保持着笑容，正腾出一只手来给杯中倒酒。那份漫不经心的抽离，那份盘算——盘算着下一句怎么接话让她们几个再点一轮酒——隔着体温透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Candy觉得那堵墙，她太熟悉了。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起身，去吧台把账结了。

吧台服务生马文满脸笑容：“Candy姐，你要走啦？不多玩会儿！”

“告诉她们，我回去睡美容觉了，再点一轮我可不管啦！”Candy笑笑，转身摆摆手。

一个黑影移动到身前，挡住了去路。

“我请你喝一杯。”

声音有些——僵硬。

Candy抬头。舞台激光正好从头顶掠过，她撞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特别亮。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那种——像有人在眼珠里放了一盏小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睫毛浓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见过很多眼睛，酒吧里男人的眼睛——惺忪的，贪婪的，假装深情的，漫不经心审视猎物价值的。

但没有一双是这种——亮的。

像在认真观察什么。

“不了，谢谢！”她绕过他，往外走。

黑影又挡在身前。

这次声音变了——变得磁性，带着一种营业式的迷人：“怎么？男模都点了个遍，就不能关照关照我？”

她再次抬头，看清了那张脸。

俊朗的轮廓，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此刻他在笑——一种营业式的微笑，带着戏谑的表情，像在演一场他排练过的戏。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人类该有的亮度。

Candy心里一动。

“哦？”她正视起他的要求，“想被点让经理送去3号卡座啊。”

她确实点遍了这家酒吧所有男模，但不记得见过眼前这位。

“我想你点我。”他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睫毛浓密得像画上去的。

这人要不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要不就是有病。

Candy内心翻了个白眼。

她环顾四周，那个狗头经理韦小宝不知道钻进了哪个包厢，不见人影。

她后退一步，耐下性子：“你也是模子哥？没见韦总带来过呀！”

那双眼睛愣了一秒——很短，但Candy捕捉到了。那种停顿，像某种卡顿。

然后，他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野模。”

Candy简直给气笑了。

生意好的酒吧里的确会混进来一些money boy，但人家都是先搭讪出去再谈价格，没有人会不懂规矩直接在别人的场子这么直白地“要”生意。

这人是蠢呢，还是雏儿？

她笑得抖了抖肩：“行啊，不过——我消费的标准很高的。”

那双眼睛里显示出困惑的光，仍旧紧盯着她——像在分析她这句话的语义，但没有找到匹配。

Candy摇了摇头，笑着靠近，伸手拉住他衣领一角，示意他弯下一点腰。

他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住了——极细微的，但Candy感觉到了。不是那种被美女靠近的紧张，是——像被突然闯入安全距离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在他耳边说：“没有18cm不够格——”

她故意拖长尾音，是调侃，是拒绝，也是警告。

她推开他，好笑地看着他瞳孔放大了一瞬又收回，径直迈步。

还没走两步，手腕被猛地拉住。

她整个人被拉进一片黑影的笼罩。

一股奇特的气味钻进鼻孔——像青柠，又像某种从未闻过的、带着金属微凉感的味道。

她后来回想起这个味道，总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就像——就像在某个雨后的深夜，你路过一间实验室，风从门缝里吹出一缕你从未闻过的气息，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那个声音附着在她的耳膜，带着一种磨砂的质感：

“我没量过，你可以亲自测量……”

她的呼吸加快了两秒。心跳加快了几拍。

但很快稳住。

她歪头，看见那双忽闪着浓密长睫毛的眼睛就在侧脸，鼻梁的阴影下薄唇微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正要说什么，又像在等待一个回应。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张脸：“下次，自己量好了再说！”

说罢，顺势推开他，走了出去。

Candy走出酒吧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和尾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跳终于平复了。

什么玩意儿。

她打开手环，叫了一辆无人驾驶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海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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