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与此同时，琥珀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

下午的酒吧空空荡荡，吧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尽头一盏暖黄色的射灯亮着，在深色木质的台面上切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烟味和酒精气息，混合着清洁剂微苦的化学气味，像一场宿醉的余韵。

其一坐在吧台尽头，对面坐着经理韦小宝。

韦小宝把屏幕推到他面前，上面印着“区域代理合作协议”几个字。

“赤线那边批了，”韦小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进公司才多久？一年都不到吧？从驻场销售直接跳到区域代理，我干了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其一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封面，像在确认什么。

“不过，”韦小宝话锋一转，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区域代理不是那么好干的——你管的不只是琥珀和2049，整条街上的赤线渠道都归你。布货、盘点、对账、底下销售的人头管理，全是你的活。出了事，也是你的锅。”

其一手指滑动，目光扫过那些条款，表情平静。

“我知道。”

“知道就行。”韦小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让我看走眼。”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女朋友？就是经常来的那个Candy姐？可不是我们这层的人，你心里有点数。”

其一抬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韦小宝摆了摆手，走了。

其一坐在吧台尽头，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没有动。

他没有“开心”的情绪——从生理上，他的系统不会产生那种“因为成功而兴奋”的化学反应。

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个目标。

成为区域代理，意味着他有了更稳定的收入、更正式的社会身份、更广泛的社会关系网络。

这些，都是他“绑定宿主”计划的一部分。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上升期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41岁还在酒吧里卖酒的loser”。

他需要让Candy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有未来的男人。

——虽然他的“未来”和她的“未来”，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把合同收好，站起来，看了一眼手环。

没有消息。

Candy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工作顺利，合同签了。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又删掉了。

他发现自己不想用“汇报”的语气跟她说话——那太像“任务进度同步”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Candy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抱着那只柯基在沙发上发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这行字时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父母走后，她好像再没有被人问过这句话。

晚上，Candy回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

其一站在灶台前，灶台上放着一口锅，水已经烧开了，蒸汽在灯光下升腾成一团白色的雾。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Candy站在玄关，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开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把一把青菜放进水槽里。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做过无数次饭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画面，太像一个“正常”的生活了。

一个男人下班回家，买菜做饭，等女朋友回来。

而她是那个“女朋友”。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去公司，怎么样？”其一没有回头，一边洗菜一边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还行。”Candy说。“你呢？”

“合同签了，区域代理。”其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说，“以后整条街的赤线渠道都归我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Candy注意到，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那种亮，是那种“他在等她的反应”的专注。

“挺厉害的。”她说。

其一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她这个评价的权重，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做饭。

Candy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在公司里那点闷气，好像真的散了。

但晚饭的时候，气氛开始变得有点不太对——是那种“两个人还没有完全适应对方存在”的微妙别扭。

其一的厨艺很好——至少看起来是：菜的火候刚好，调味不重不淡，一切都是“刚好”的。

但Candy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每一口咀嚼的次数几乎是一样的。

她不是刻意去数的，但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数了好几口了。

他在做一件人们每天都在做的事——吃饭——但他做得太“正确”了，正确到不像一个在“享受”食物的人，而像一个在“执行进食程序”的人。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好吃？”其一看她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不是，”Candy说，“挺好吃的。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我来洗。”其一说，也站了起来。

“不用，”Candy说，“你做的饭，我洗碗。”

“试用合约上没写这一条。”

Candy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他竟然会说这种话”的意外。

“那我加一条。”

水声哗哗响着，泡沫在指尖堆积。

她洗碗的时候，其一站在她身后。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一下一下，像被什么精密调控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站在身后看着。没有对话，没有互动，只是存在着。

她不知道这种“存在”算不算陪伴。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开，但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Candy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其一跟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开着，她随手播放一个老电影，然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感觉到其一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是那种——他在确认她的状态。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转过头，看向他。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其一说，语气平静，没有回避，“你今天去公司回来，心情不太好。”

Candy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累。”

其一没有追问，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没有说“要不要喝点什么”，没有说那些“一个体贴的男朋友该说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说出她想说的话。

Candy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了一份股权调整的草案。”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公司的事。

但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旁边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她忽然想说了。

“叔叔想把我的股份稀释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想，就这么说出来了。

其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想要控制权。”

Candy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问“你叔叔是谁”，没有问“什么股权”，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他只是精准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她今天在公司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

“……对。”

“你打算怎么办？”

Candy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想跟杨硕翻脸，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做什么，杨硕会一步一步蚕食掉她手里的一切。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需要跟他翻脸。”其一说完，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从容的平静，“你只需要让他在下一次股东会上明白，你有能力堵住他所有路。”

Candy看着他，尾音意外地挑高了：“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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