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阳光从琥珀酒吧后门的窄巷子斜进来的时候，其一提着一箱赤线的新货，从送货的小面包车上跳下来。

按说一个酒水销售，能把货铺进店里就算完事，后面是死是活看店家的本事。

但其一不这么干。

他每次来，都会先跟吧台后面的马文聊两句——“昨晚赤线的动销怎么样？有没有客人说太冲了？”——然后拐进后厨，跟韦小宝把账对一遍，再自己绕到店门口，把自动售酒机的数据录入。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怎么笑。

但他会记住：马文有个上小学的女儿，上周发过一次烧，他会顺口问一句“退烧了没”；韦小宝腰不好，他来的时候会顺手把货码到中层，不让人家弯腰去够。

最开始，韦小宝觉得这人有点怪——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个卖酒的。

但后来他发现，自从其一接手，赤线的货从来没断过档，自动售酒机也再没出过“付了钱不出酒”的投诉。他省心，客人也满意。

“一铭哥，”马文从吧台后面探出头，“上次那个老板又来了，说想找你聊聊。”

“哪个老板？”

“就那个开连锁烧烤的，说想让你帮他切个酒单。”

其一想了想，记起来了。

上周那人来喝酒，顺嘴抱怨了一句“店里酒水利润薄，找不到好渠道”，他多听了几句，给了几个建议。他以为人家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人家真找来了。

他擦了擦手，走进店里。

那个老板姓赵，四十出头，做了十几年餐饮，自认在酒水这块门儿清。

但其一的方案一摆——哪几款走量、哪几款拉利润、赤线放在哪个位置最容易被看见、单价怎么定既能走量又不伤品牌——赵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兄弟，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其一说，“就是平时多看了几眼数据。”

赵老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这个人，靠谱。”

其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把货单填好，收进包里。

他走出酒吧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大半。琥珀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那块招牌映得温温吞吞的。

他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手机——韦小宝给他转了条消息，是他跟赵老板的聊天截图，上面写着：“老韦，你那个卖酒的从哪找的？人靠谱，下次还找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调取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没完全调成功。

他收起手机，弯腰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干完活换衣服的时候，其一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Candy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今天画了一半的画，颜料还没干，画布上是一片模糊的蓝灰色，像傍晚的天，又像海。

他看了两秒。

然后做了一件他的算法里没有写明的事。

他没有计算这条消息的“回复策略”，没有评估“此刻回复什么才能最大化提升好感度”，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不要回复”——他的手已经动了。

他拍了一张橘红色天空，发了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

他低头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才的行为，没有经过任何“成本-收益”评估。

他不知道为什么拍了那张照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过去。

他只是觉得……那个颜色，跟她画里那片蓝灰色，很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向街对面。

他走进花店的时候，店员迎上来，问他要什么。

他本想开口说“一束红玫瑰”——这是最常规的选择，也是“讨好伴侣”这个行为模型里，成功率最高的产品。

但他说出口的是：“你们有没有那种……不是红玫瑰的？”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带他走向角落。

那里有一束淡紫色的花，花瓣边缘是白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他觉得，她会喜欢。

他买下了那束花。

然后他路过了一扇橱窗。

橱窗里挂着一幅画——女人的侧脸，线条简单，甚至有些抽象，轮廓被模糊在暖黄色的底色里，像某个人记忆里的影子。

他停下来。

他看了很久。

他的系统在后台告诉他：这幅画没有明确的投资价值，它的艺术史定位模糊，市场上没有足够的交易数据支撑它的价格合理性。

但他还是推开了店门。

他买下了那幅画。

店员包好画框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画里那个女人的侧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它吸引，不知道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它跟Candy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觉得，它应该挂在她家的墙上。

最后，他路过一个街边的小摊。摊子上挂着一堆手机吊坠，塑料的，毛绒的，卡通造型。

他应该走过去的。

但他没有。

——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时，正在沙发上看书。

她没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半拍，不像平时那么均匀，像在犹豫什么。

她抬头。

他站在玄关，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花，腋下夹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画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藏在掌心里。

她的目光从花移到画框，再移到他的手掌。

“你……去抢劫了？”她问。

他没有笑，但嘴角动了动，像在努力调取一个“被逗笑”的表情，但没有成功。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放在桌上，把画框靠在墙边，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毛绒小狗头。圆滚滚的，黑豆子眼睛，咧着嘴傻笑。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只小狗头，盯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干净、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这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觉得可爱。”

这是实话。

他的系统没有给他任何一条理由去购买这个挂件。它不属于“赢取好感”的策略，不属于“精准投喂”的算法，不属于任何一条他写入行为代码的指令。

但他在那个摊子前站住了。

因为那只小狗头，傻笑的、圆滚滚的、黄白相间的，像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只觉得——它应该属于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勾了一下那只小狗头的耳朵。毛绒的，软软的，触感真实。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小声说。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解释。

她把它挂在了手机壳上。黄白相间的小狗头，在她手机边缘晃了晃，咧着嘴。

她拿起那束淡紫色的花，低头闻了闻，花瓣的边缘是白色的，像被水洗过。

“这是什么花？”她问。

“不知道。”他说。

她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买回来？”

他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拿起那副画，展示在她眼前。

“这个我知道。”他说。“你开画廊的，应该对画有接受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你连这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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