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峰硕能源的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Candy的手心是热的。

她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定增配股的最终方案，律师团队已经审过三遍，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过，今天是她签字的最后一步。

杨硕坐在她左手边，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悠悠，这次动作不小。”他说，语气像是在夸一个晚辈做了一件漂亮事，“配股加定向增发一起做，你自己找的律所、自己谈的券商、自己梳理的董事会——我确实没想到你能一个人扛下来。”

Candy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低头签了字，把笔帽扣上，然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硕叔，你看看结果。”

杨硕拿起文件，目光扫过表格里的数字，然后停住了。

持股比例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

刘心悠：46%

杨硕：38%

高管团队：11%

预留期权池：5%

他沉默了两秒。

两秒。Candy在心底数着。

“硕叔，你原来是33%，现在是38%，多了5%。”

她说着，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语气不是汇报，而是——像在跟自家人说一件她替他办成的事:“公司这些年都是你在扛，按说这个比例本来就是你应该拿的。之前那种结构，委屈你了。”

“公司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管，我爸在的时候倚重你，我爸妈走了之后，也是你在撑着。”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家人听的体己话：“硕叔，公司以后要做的事还多，还得你掌舵——我年轻，很多事不稳，你在我才踏实。”

杨硕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阵风掠过水面，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悠悠长大了。”他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拍了拍，“你爸看到了，一定高兴。”

Candy低下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做成了什么。

配股、定增、律师团队、券商渠道——她没有动杨硕的人，没有走公司的内部流程，全部从外部绕了一圈，自己谈下来的。杨硕被她排除在了整个操作之外，等她拿出最终方案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46%对38%，她说了算。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得意。

她只是收好文件，站起来，像平时一样，笑着说：“硕叔，晚上一起吃饭？”

“今天不了，”杨硕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公司还有事。你忙你的。”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化，背影端正，姿态从容。

但Candy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左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她认识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文件收进包里，走出了会议室，走进电梯，走进停车场，关上车门，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对外人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做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之后，在无人处，自己给自己的笑。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在“陈一铭”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然后锁了屏，发动了车。

回去再说。

——

杨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百叶窗拉下来，然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公司股权结构文件，看了很久。46%对38%，差了8%。不多，但刚好是那道他跨不过去的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Candy刚才说的话——“硕叔，你应得的，委屈你了......你在我才踏实。”

话说得真漂亮。漂亮到他挑不出任何毛病，漂亮到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个不参与公司运营的画廊老板，她怎么认识那些券商？她怎么谈的定增？

她怎么绕开了他安插在董事会里的所有人，把这件事做完了，才通知他来看结果？

除非，有人帮她。

杨硕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他说，“名字叫陈一铭，赤线酒水的区域代理，跟刘心悠住在一起。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身份信息、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不会对一个卖酒的有敌意。但如果这个卖酒的，能让一个从不过问公司事务的女人，突然之间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资本操作——

那他就要重新评估了。

——

周六下午，好友群里炸了。

陈嘉尚： 明天，山顶，滑翔翼，来不来。

雅米： ？？？认真的？？？

陈嘉尚： 我包了云顶山，清场，专车接送，滑翔翼教练一对一，怕死就坐边上看着，晚上帐篷烧烤烟花乐队，爱来不来。

菲儿： 乐队？什么乐队？

陈嘉尚： 秘密。当红。

怡宝： ？？？？？？？？

雅米： 我明天没事。

菲儿： 我也没事。

怡宝： 我也没事。

陈嘉尚： 一铭哥也去，Candy带他，别给我丢人。

Candy： 他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下午，云顶山。

风很大，从山谷底下翻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出发平台在山顶最突出的一个断崖上，视野开阔到让人心慌——整个城市在脚下缩成了一张地图，河流像一条银色的线，蜿蜒穿过灰绿色的山脉。

陈嘉尚第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飞行服，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姿态很松弛，像站在自家阳台上。

“你第一个。”他看了其一一眼，下巴一抬，“你先来。”

其一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风从崖底刮上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的头发也被吹起来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看那个高度的表情，跟看停车场地面的表情是一样的。

“可以。”他说。

然后他走了过去。

教练已经在给他绑安全带了，他配合地抬起手臂，让教练系好扣环，检查了三遍。整个过程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个在机场办登机手续的人，平静、高效、不需要别人安慰也不需要别人鼓励。

Candy站在他旁边，也在绑自己的装备。

她绑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别飞到一半拉着我一起坠崖，我还没活够。”

其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

“不会。”他说，“我在，你就不会掉下去。”

他说得很轻，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Candy听到了，她没有回话，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的安全带，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

陈嘉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注意到，其一的回答里没有“我们”，没有“一起”，没有“我保护你”这种正常人会说的大话。他说的是“我在，你就不会掉下去”——像一个陈述句。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记了一笔，但没有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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