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两天后，一份调查报告放在了杨硕的办公桌上。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陈一铭，身份证号：412826199907210XXX，户籍地：河南省泌阳县十里堡。

他查了那个身份证号。

在内部系统里，那个号码关联的户籍信息一切正常，但当他用更深的渠道去查社会关系网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身份证号，在过去七年内没有任何个人轨迹：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银行开户记录，没有信用卡账单，没有交通违章记录，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任何医疗就诊记录。

一个1999年出生的成年人，活到现在，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除非，这个号码最近才被重新激活。

杨硕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朋友在警局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现在那些失踪人口的档案，有时候会被人冒用，但你抓不到，因为真正的失踪者大概率已经死了，没人报案。”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失踪人口编号。”他说。

他报出了那个身份证号的前六位。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

一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编号确认：2027年河南泌阳十里堡报失。报失者：妻子—罗佳，儿子—陈小军，时年8岁。至今未寻回。”

杨硕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陈一铭，有妻有儿，现在却出现在另一个城市，做着酒水销售。

杨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忽然觉得，Candy这把定增，可能不是她自己的本事。

她可能只是被一个更聪明的人，当枪使了。

——

杨硕拨通Candy的电话时，语气很平静。

“悠悠，你在哪？”

“画廊，布展呢。”电话那头有钉枪声和说话声，Candy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错，“硕叔，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没事，正好路过，过来看看你。”杨硕说完挂了电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打了另一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画廊门口。

杨硕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西装笔挺，表情如常。

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身形结实，站在车旁没动，等着指示。

陈嘉尚第一个看到杨硕进门。他正靠在梯子上帮工人固定射灯，看到杨硕和他身后那两个人，手里停了一下。

“哟，杨叔叔来了。”他跳下来，笑着迎上去，“今天什么风——”

杨硕笑着冲他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Candy身上。

Candy正蹲在一幅画前，跟工人确认挂画高度。她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杨硕，笑着站起来：“硕叔，你怎么突然——”

“那个——”杨硕打断她，“陈一铭呢？”

Candy愣了一下。她还没见过杨硕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在里面搬画。”她朝后厅抬了抬下巴，“怎么了？”

杨硕没回答。他朝后厅走去，两个保镖无声跟上，像两道影子。

Candy追上去：“硕叔——硕叔？”

杨硕推开后厅的门。

其一正背对着门，弯腰拆一个木箱。他听到动静，直起身，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撬棍。

他看到杨硕，又看到杨硕身后的两个保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强装镇定，是真的没有变化。像一潭水，没有风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细节，杨硕注意到了。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陈一铭。”杨硕叫他的名字，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清晰、冷漠、不带感情，“身份证号412826199907210XXX，户籍地河南省泌阳县十里堡。”

其一的手，在撬棍上停住了。

“硕叔！”Candy冲进来，站在两人中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杨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举到Candy面前：“你看看这个。”

Candy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和失踪人口档案。

她看到“陈一铭”的名字，看到“2027年河南泌阳十里堡报失”，看到“报失者：妻子—罗佳，儿子—陈小军，时年8岁”。

她没说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久到后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你明白了吗？”杨硕的声音压低了，是个真正在关心她的长辈才会有的语气，“这个男人，一个失踪了几年的已婚男人。他没有任何社会轨迹，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记录，什么都没有——悠悠，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活得像一个幽灵？”

Candy回答不了。

杨硕笑了，笑得很轻，像在笑她天真：“他一个41岁的已婚男人，有老婆有儿子，跑到你面前来装单身，跟你谈恋爱，住进你家里——你说，这叫什么？”

Candy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纸边开始褶皱。

她抬起头，看向其一。

“Candy。”其一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慌张，没有辩解，没有急着解释。

“是。”他说，“但那张纸上的东西，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还在听。

“Candy。”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如果非要命名，那大概是恳求。“你信我吗？”

Candy没有回答。

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够了。”杨硕的声音冷下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黑衣人已经上前，一个夺了其一手中的撬棍，一个反扣住他的手臂，将其一压在身后的木箱上。

其一没有反抗。他任由自己被压住，眼睛始终看着Candy。

Candy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被人压住，看着他被人夺走工具，看着他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他明明可以反抗，他比她看到的任何男人都强壮，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挣开那两个人——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

只有她。

Candy的眼眶红了。她咬牙，用力咬住下唇，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但没用。

一滴眼泪掉了出来，她飞快地抬手抹掉，像是怕被人看到。

“悠悠。”杨硕的双手已经从身后握住了她的上臂和肩膀，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不用担心这些真的假的，公安会处理的。你没受到伤害就好。我来处理。”

“等一下。”陈嘉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拦在两个黑衣人面前，看了一眼Candy，又看向杨硕：“杨叔，这事儿我觉得还是不要闹大的好。”

“哦？”杨硕挑了挑眉。

“Candy是未婚大小姐，这报警如果上了头条——‘富家单身女被已婚老男人骗财骗色’……”陈嘉尚加重了语气，“估计硕峰的股票都会受影响。”

杨硕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陈嘉尚说得对。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报警——带人来，是来吓人的，不是来抓人的。但陈嘉尚主动递了台阶，他没必要不接。

“那你说，怎么处理？”

“您如果信得过我，”陈嘉尚看了一眼其一，“这个人，我来处理。”

杨硕想了想，点了点头：“好，让他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悠悠面前。”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松了手。

陈嘉尚走到其一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其一脸上。

声音脆得整个后厅都静了一瞬。

“渣男。”陈嘉尚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厌恶。

但只有其一感觉到了——那一巴掌落在脸上时，力道在触到皮肤的最后一刻收了。很响，但不疼。

这是打给杨硕看的。

杨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这个年轻人——识时务，知道怎么站队。

“好，Sunny，他就交给你了。”

他回身，扶着Candy的肩膀，声音放柔：“悠悠，跟叔叔回我那儿。这段时间，安全起见，还是我来照顾你妥当点。”

Candy没有说话。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被杨硕带着转了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她没有看其一。

雅米赶紧跟上来，握住了她的手：“Candy，我陪你，走吧走吧。”

杨硕跟在她们身后，两个保镖跟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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