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停电后的展柜

捐赠预展没有取消。

取消会让准备动手的人立即消失，也会损害其他捐赠人的权益。海岳只调整了流程：双鸾铜镜提前一天进入展馆，运输箱全程双车跟随；设备门加装独立门磁；原有九秒监控盲区由临时摄像机覆盖。

沈砚没有参与安保布置。

预展照常举行的决定由海岳、韩家和调查人员共同作出，并记录风险。展柜不离开固定底座，真镜背面加贴一次性微点标记，任何临时维修必须由两名登记人员同时到场。沈砚只知道核验流程，不知道人员伏守位置，避免他无意泄露安保细节。

他的任务是核对铜镜身份。展品进入恒温准备间后，顾岑、韩家代表、保护中心人员和调查人员共同拆封。铜镜放在惰性泡棉中，镜背朝上，黑色保护板遮住中央区域。

镜缘三角缺口、双鸾尾羽的铸造断线、十二枚短铭周围的锈斑，都与一九九六年底片对应。

保护板是二〇一九年搬运前加装，固定点避开原有蜡封。韩家代表不同意在预展前拆板，但接受预展后直接转保护中心检测。

“底片里有蓝绳和木匣。”沈砚说，“现在都不在。”

韩家代表出示旧宅搬运记录。蓝绳因发霉被远澜清理，黑漆木匣则在运输中发现虫蛀，单独送去熏蒸。两件物品的后续去向没有签收回单。

远澜补交的熏蒸批次表中，没有对应尺寸的木匣。项目经理解释可能按“包装物”处理，系统不单独建档。这个说法无法验证，意味着归鹤封签和木匣已经脱离可追踪链条。

沈砚要求把缺失写进捐赠来源报告。韩家代表虽然不满，仍签字确认从未见过蓝绳和旧匣，也不知道二〇一九年后去了哪里。

这一缺口被写进现场记录。

预展下午两点开放。中央展柜采用低照度照明，铜镜立在定制支架上，正面只能看到一层暗灰色镜面。介绍牌没有写“归鹤”，只注明来源复核中。

韩启明没有出现。他通过视频致辞，称愿意配合来源调查，捐赠程序在结论明确前暂停。话说得谨慎，没有承认父亲一九九六年接收过铜镜。

视频结束后，顾岑收到韩启明办公室补发的一封邮件。对方承认共享账号管理失当，却表示过滤规则由外包运维自动迁移，三名助理均否认手工建立。原服务器配置将在第三方见证下导出，结论没有出来前，谁都无法用一句否认排除责任。

三点十七分，展厅西侧的温湿度屏先黑了。

两秒后，中央展柜照明熄灭。

应急灯亮起时，一名穿设备维护服的人已经打开后方设备门。他胸前挂着海岳临时证，手里推着一只黑色防震箱。

门磁立即报警。

值守人员从两侧封住通道，维护员没有冲撞，反而举起工单，说系统显示中央展柜传感器短路，需要把铜镜移到备用柜。

工单格式、项目编号和顾岑的电子签名都是真的。

维护员还准确说出展柜传感器型号和备用柜位置。单靠一张假证进不了这条通道，他至少拿到过完整布展资料。邵文硬盘里的平面图可能是泄露源，也可能只是和他来自同一内部系统。

时间是假的。

同一编号对应的是上午已经完成的灯带检查。对方把旧工单复制后修改了执行时段，却没改签名生成时间。

“别碰展柜。”顾岑隔着警戒线说。

维护员停下，右手仍扶着防震箱。袖口向上缩了一截，腕部露出云形刺青。

调查人员要求他放开箱子、出示身份证。男人突然向后推箱，箱体撞上设备门，借反弹挡住视线，转身钻进货梯通道。

第一道防火门已经落下。

他用肩膀撞门，又从工具袋取出一张复制门卡。门卡刷过两次都显示无权限。后方人员赶到，将他控制在设备间，没有发生持续搏斗。

控制过程中，男人用工具钳砸坏自己的手机屏幕，又试图掰断存储卡。工作人员没有和他争抢钳子，先用防暴盾隔开手臂，再从侧面解除工具袋。整个过程留下执法记录，避免一场成功拦截变成证据程序上的漏洞。

黑色防震箱打开后，里面不是空的。

泡棉中放着另一面双鸾铜镜。

尺寸、纹样和表面锈色与展柜里的真镜十分接近，镜缘甚至做出了三角缺口。近看才能发现铭文字口发软，锈层浮在表面，属于根据照片制作的高精度复制品。

计划很清楚：借真实故障和合法工单制造短暂停电，用复制品替换真镜，再从设备门送入货梯。若不是提前补上盲区，九秒足够让展柜离开固定镜头。

复制镜的重量为六点七公斤，与真镜只差一百克。支架压力传感器即使短暂恢复，也不会因重量变化报警。制造者不只看过照片，还掌握预审称重数据。

复制品背后同样装有黑色保护板，螺钉位置完全照搬。若调换成功，预展后按约送检的很可能是假镜，真正的第十二件则从货梯离开展馆。

维护员身份来自外包公司，入职资料使用假证。他保持沉默，没有因被抓便交代雇主。手机经过远程清除，只剩一条未成功发送的状态码。

“箱到，镜未取。”

收件账号没有实名信息。

状态码发送对象使用境外临时服务，无法直接追人。手机里仍恢复出一段蓝牙配对记录，设备名称为“YL-SH-07”。远澜上海仓的手持封签机正使用YL-SH编号，但公司称七号机半年前已经报废。

复制镜的包装泡棉却残留一种灰白色纤维。它与无面罗汉套牌车里的镜头盒衬布属于同类工业材料，都由远澜上海仓常用供应商提供。

这仍只能证明制作或包装环节与远澜资源有交叉。

展柜里的真镜没有受损。预展立即停止，现场人员按名单疏散。韩家代表这次没有再坚持等待闭展，同意铜镜直接送往保护中心。

起运前，技术人员用便携成像仪检查黑色保护板。

板下不只有铜镜浮雕。

技术人员换了两种角度复核，排除支架与螺钉重影。不同密度结构呈完整圆环，位置与一九九六年底片中的木质薄板一致。

中央钮周围，出现一圈与镜体密度不同的金属夹层。

夹层边缘，压着十二个细小凹点。

预展厅外，假证维护员仍然没有开口。

他鞋底却沾着一种蓝色仓储地坪漆。远澜临江库使用灰漆，上海七号恒温库正是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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