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预展厅里的替身

虫孔不会自己长回去。

许雯没有碰展柜。她站在监控下，请拍卖行专家调出上午检查记录，再把当前展品放大到同一比例。鱼钩状虫蚀消失，题跋第三字的断笔却还在，连补绢颜色都做得接近。

展柜里不是随便找来的相似画。

是一块按照高清图制作的替身。

替身没有照搬旧绢材质。正面使用数码微喷，表层刷了能在展灯下模拟矿物色反光的透明涂层，再贴到做旧底布上。隔着展柜和一米距离，普通观众只会觉得颜色比上午稍亮。只有侧光、边缘纤维和真实凹痕无法靠平面图像复制。

复制品甚至保留了拍卖行右下角的小标签。标签条码可以正常扫码，系统显示的仍是第六块拍品页。有人复制的不只是画面，也把展陈身份一起套了过去。

沈砚在临江看视频，只要求核对不容易从正面复制的细节。上午侧光检查时，第六块右边缘有一根翘起的旧绢丝，长度三点二毫米；现在边缘平整。胡桃木框左上角原有一处碰伤，现物却用深色颜料画出阴影，没有真正凹陷。

拍卖行立即关闭预展厅。

现场人员不再移动展柜，门卡记录、后场监控和运输通道同时封存。替身仍留在原位，先作为调包证据，不因它是复制品便随手取下。

许雯要求关闭展灯，防止透明涂层在持续照射下变化。她没有刮取颜料，也没有凭经验宣布制作时间，只记录替身画布边缘有新切割毛刺，框背螺钉留下刚拆装的金属亮面。后续材质分析必须由当地取证人员完成。

拍卖行清点后发现，备用展柜钥匙少了一把。钥匙柜没有强开痕迹，领用表却多出一行打印签名。签名属于休假的布展主管，时间正好落在许雯上午检查期间。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展品离开公众视线两次。

第一次是许雯检查结束后，工作人员把屏芯送回后场；第二次是紧急状态评估人员到场，要求在无尘室测量。两段转运都由拍卖行员工陪同，监控没有明显中断。

破绽藏在运输罩里。

原屏芯使用灰色硬壳罩，罩底贴着编号SMA-061。下午评估结束，员工推回展柜的罩子外观相同，底部编号却被防撞垫遮住。监控只拍到推车，没有拍到开罩过程。

两只罩子的重量差四点八公斤。上午入库秤记录为三十二点一公斤，下午回展厅只有二十七点三公斤。系统没有报警，因为工作人员手工选择了含包装误差选项。这个选项通常用于旧家具，单次允许五公斤偏差，不该用于重量稳定的屏芯。

修改重量分类的账号属于拍卖行仓储主管。账号登录地点却是无尘室内一台状态评估机构带来的平板电脑，说明外来人员获得过临时系统权限。

无尘室有两个出口。

正门通预展厅，侧门通地下装卸区。状态评估机构的两名人员从正门进入，其中一人十五分钟后借口取设备走侧门离开。他推着一只装便携低氧机的长箱，尺寸足以容纳屏芯。

拍卖行员工没有被支开。对方在无尘室内用替身换下原件，再把原件装进设备箱。整个动作可能不到三分钟。

地下装卸区监控拍到一辆黑色厢车。

厢车没有直接登记第六块。出门单写的是归还低氧设备和废旧包装，货物数量两件。门岗只核对封闭箱数，没有打开设备壳。正常艺术品转运需要双人签字，对方利用设备退场绕开了艺术品出库流程。

车辆离开后没有驶向评估机构，而是在城外物流园停留九分钟。手机基站记录和道路摄像头只能证明路线，无法看见是否再次换车。机场仓入库时间仍与这条路线吻合。

车牌登记正常，属于状态评估机构。车辆四点十二分离开，目的地填的是机场保税艺术品仓。那份湿度报告不只是搬运理由，也是进入专业仓库的通行材料。

当地警方和海关接到拍卖行报案。临江团队能做的不是指挥追车，而是立刻提供原件识别条件，防止对方在机场仓再换一次。

沈砚把特征压缩成一页。

一页不是为了省事。机场查验人员面对同批货物，不可能先读一百多页中文来源材料。沈砚把每个识别点配成现物照片、旧照和位置图三栏，并注明哪些只支持相似，哪些能够形成连续。

他特意删掉《海国归帆图》名称和归鹤故事。此刻要找的是被拍卖行报失的具体屏芯，不需要先解决七十年前的权属。

正面三处：鱼钩虫孔、题跋断笔、海浪蓝料上的旧折白。背面三处：不规则针孔、右下铜锈迁移、马洛纸板边缘的红色纤维。包装两处：SMA-061罩号、上午新贴的许雯检查封签。

封签最重要。

许雯检查结束时，在硬壳罩开口贴了一枚一次性标签，编号和破坏纹样同时拍照。她没有封存权，只能证明当时原件装进哪只罩。若机场仓收到的罩封签已破，转移过程便存在未记录开启。

二十六分钟后，保税仓回复查询。

一件申报为亚洲装饰屏风的货物在四点三十八分入库，外罩编号不是SMA-061，而是MRC-614。发货人是拍卖委托方，收货人写着日内瓦自由港一家仓储公司。预定航班当晚十一点起飞，经卢森堡中转。

申报价值只有拍卖估价的十分之一，理由是待修复装饰构件。低申报价会降低运输保险，也让货物更像普通修复材料。附件状态照使用正面局部，没有拍背板和题跋，无法从普通申报页面直接认出拍品。

MRC前缀与马洛修复所旧缩写相同。614则倒置了第六块HA-17的运输附码，像是旧系统沿用的内部记号。

时间还剩不到六小时。

主管机构先下达查验保留，不允许货物装机。仓库把MRC-614转入检查区，等待海关、警方、拍卖行和委托方代表到场。对方律师随即提出异议，称货物与撤拍屏芯无关，只是同一藏家的另一件装饰画。

箱子不能仅凭尺寸打开。

保税货物有自己的申报和占有程序。若没有足够理由，查验只能核对外包装，不能替权属争议方直接拆箱。

拍卖行随即补交内部失窃报告，说明SMA-061原件未获授权离场。许雯的上午记录、下午替身照片和两次重量差成为三组独立材料。争议从单纯权属问题增加了一项更紧迫的事实：箱内物可能是刚被调换转移的失窃展品。

沈砚查看MRC-614的申报照片。

箱盖右上角有一枚圆形湿度记录片，中央呈浅蓝。马洛工作单照片里，第六块旧运输箱也用过相同位置的记录片，但二十多年后不可能还是同一枚。

真正的识别点在木箱提手。

申报图中提手下压着一小段红色纤维。许雯上午发现的背板红纤维来自马洛旧衬布，正常情况下留在屏芯背面，不该跑到新运输箱外。除非评估人员装箱时纤维脱落，被提手压住。

这个细节足以支持开箱查验，却不能证明箱内必是原件。

当地海关决定先做非侵入检查。射线图像传回临江时，屏幕上出现一块窄长木框。框内有连续的薄层有机物，右下区域存在七个孔洞状缺口。

鱼钩虫孔。

委托方代表仍拒绝开箱，声称射线只能证明里面有一幅相似屏风。警方出示拍卖行报案记录和许雯检查封签，准备申请进一步查验。

这时，机场仓另一端响起火警。

不是检查区。

是装着复制屏芯证物的拍卖行车辆，在地下通道冒出白烟。

监控里，一名穿仓库反光背心的人趁疏散门开启，推着MRC-614朝货运电梯移动。

他只差十米，就能进入没有固定摄像头的装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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