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字第七号的十一个名字,沈砚抄了下来。
抄的时候他没有从具结上抄——具结上没有名字的那一张,是空白的。
他从报单上抄。
报单上写「生还十一人」,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写着十一个人的名字:
王二、陈九、李阿四、张六、赵十一、孙七、刘五、吴阿九、郑三、周六、马四。
十一个名字。
他把这十一个名字拿去问胡老吏。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胡老吏看了一眼单子。
「找他们做什么?」
「核账。」
「账核完了。」
「小人的账没核完。」沈砚说,「这一千二百石,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沉的。」
胡老吏把单子还给他。
「段上的名册在巡检司。你要查,去问巡检司。」
「巡检司肯给吗?」
胡老吏没有答。他把笔搁下来,看了沈砚一眼。
「沈给事,我教你一件事。」他说,「你在转运司,手里有一张凭据:核账给事的牌票。这块牌票,能进巡检司,也能进仓,也能上船。」
「能查人吗?」
「不能查人。」胡老吏说,「可你能查船。查船的时候,船上有谁,你不必问,看一眼就行。」
——
下江段巡检司在三十里外的三汉口。
沈砚去的那天,天阴。江上起了北风,水面一层一层的白。
巡检司是个土围子,围子里三间屋,一间关人,一间堆货,一间办公。
管段的是个姓鲍的巡检,四十来岁,脸黑,见了牌票,拱手。
「沈给事要查船?」
「查顺字第七号。」
「顺字第七号?」鲍巡检想了想,「沉了。」
「沉了也要查。船沉在哪儿,捞了没有,剩的东西在哪儿。」
鲍巡检叫了一个人带路。
——
三汉口是一处水岔,江在这里分成三股。中间那股水最急,两岸都是乱石。
顺字第七号就沉在中股靠北的乱石边上。
船身已经散了,只剩下半截舱底,卡在石缝里。斜着的桅杆还立着一截,露出水面。
沈砚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船是谁捞的?」
「段上雇人捞的。捞了两日,货没捞着,人捞着一个。」
「人在哪儿?」
「埋了。」
「谁埋的?」
「段上埋的。」
「坟在哪儿?」
带路的人抬手往西边一指。
「那边坡上,二十几座,都是些没名字的。」
——
坡上是乱葬岗。
二十几座土堆,大小不一,都没有碑。有的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字,木牌被雨泡得发黑,字也糊了。
沈砚一座一座地看。
看到第九座,他站住了。
木牌上写着一个「周」字,底下的字看不清了。
「这一座,」他问,「是什么时候埋的?」
带路的人想了想:「九月二十一。」
九月二十船沉。九月二十一埋。
沈砚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顺字第七号的十一个水手,现在在什么地方?」
带路的人愣了一下。
「这个……段上不管。」
「谁管?」
「人是船主的。船沉了,人就散了。」
——
沈砚在三汉口的码头边上蹲了三天。
码头上有茶棚,有修船的棚子,有卖饭的。
他每天辰时来,酉时走。
第三天下午,他看见了。
修船棚旁边,有一个人在锤船板。
那人四十来岁,赤着上身,肩背晒得很黑。他左手握着一根木楔,右手拿锤。
右手只有两根指头。
拇指和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没有了。断口是平的,不是天生的。
沈砚走过去。
那人没有抬头,一锤一锤地敲,敲得很稳。木楔一锤一锤地吃进缝里。
「顺字第七号。」沈砚说。
锤子停了。
那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眼睛很黑,看了沈砚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敲。
「我不认得。」
「你叫周六。」
「我不认得。」
「具结上有你的名字。」沈砚说,「十一个人,你是第二个。」
锤子又停了。
那人把锤子放在船板上,抬手擦了一下脸。
「你是官?」
「转运司核账给事。」
「核账的。」
「是。」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核账的找我做什么?」
「找你问一件事。」沈砚说,「那条船,是怎么沉的?」
那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只右手,三根指头的位置是平的,断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是从云阳来的?」
「是。」
「云阳的官,跟江州的官,一样吗?」
沈砚没有答。
——
那人叫周六。
他带沈砚去了码头下游一处滩地,滩上晒着几条旧船,翻着底。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让沈砚也坐。
「你要问什么?」
「船是怎么沉的?」
「触石。」
「哪块石?」
周六抬眼看他。
「你们核账的,问得这么细?」
「我要核这一千二百石。」沈砚说,「一千二百石不是个小数目。我要知道它沉在哪块石上。」
周六把手放到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块石,我指给你看也没用。那石头现在还在,可能证明船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不能。」
「那你还问?」
「我还是要问。」
——
周六沉默了很久。
江上有船过,橹声很沉。
「你是第三个来问我的。」他忽然说。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段上的书办,问我具结签了没有。我说签了。他就走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船主。」周六说,「他给了我十五两银子。」
沈砚抬眼。
「十五两?」
「十五两。」周六说,「他说:船沉了,货没了,你也伤了手。这十五两,你拿着,回家去,不要说话。」
「你收了?」
「我收了。」
「为什么收?」
周六抬起头。
「我三根指头没了。」他说,「我修一条船,一个月挣三百文。三百文,买不了四斤米。我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一个还不会走。他给我十五两,我收了。」
他把手摊开,那三根断指的断口对着沈砚。
「收了,我就不能说话。这个我知道。」
「可你收了,还在说。」
「我在说,」周六说,「因为我在收银子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跟我一条船的那个孩子,姓苏的,才十七岁,他家里有没有人给银子?」
江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把滩上的旧船吹得响了一声。
「他怎么答的?」
「他说:那个不算。」
「不算?」
「他说,那个是船上的人。船上的,不算。」
——
沈砚坐在那块石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他问,「叫什么?」
「苏小。」
「沉船那日,他在哪儿?」
周六没有说话。
他抬起左手,往江心指了指。
「在那儿。」
「他抓着船板,」周六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了。他会水。他在水里,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周六把手放下来。
「他说,周叔,我的结还没签。」
——
天开始阴了。
江面上起了雾。
沈砚站起来,看着江心那片水。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周六说,「他是个船上的,不是个水手。船上的,不算。」
「什么算?」
周六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是核账的。你告诉我,什么算?」
——
那天回程,沈砚没有走大路。
他绕到坡上,在那座插着「周」字木牌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木牌上的字确实看不清了。他蹲下去,用手把木牌上的泥擦掉。
底下的字露出来,是一个「苏」。
不是周。
沈砚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字。
这座坟,不是周六那个同伴的。这座坟,是那个十七岁孩子的。
有人在木牌上写了一个字。
苏。
写这个字的人,是知道该写一个名字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卷二《漕》第五章 · 剩一个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