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十五章 · 捞

那一夜，闸上的人下去捞了三次。

第一次，捞上来一只木箱。木箱摔碎了，里头是空的，只有一层湿透的稻草。

第二次，捞上来一截桅杆。

第三次，捞上来一个人。

——

沈砚在闸房外面等着。

人被抬上来，平放在石阶上。

是个男的。瘦，脸白，身上的衣裳是青布短打。

沈砚蹲下去看。

那人的手还在。十根手指都在。

不是周六。

「还有气没有？」

「没了。」抬人的汉子说，「水泡了半个时辰。」

沈砚伸手，把那人的眼皮掀开。

然后他把手放到那人的胸口，按了一会儿。

「再捞。」

「沈给事，水底下黑。」

「再捞。」

——

第四次下去，捞上来一个人。

这个人还有气。

不是捞上来的，是那人在水下抓到一根缆绳，被拖着带上来。

抬上来的时候，那人嘴里在冒水。

沈砚让闸上的人把他侧过来，压他的背。

压了十几下，那人吐出一大口水，咳了起来。

——

那人四十来岁，脸瘦，眉毛很淡。咳完了，抓住沈砚的袖子，抓得很紧。

「孩子……」

「孩子活着。」

那人的手松了一下。

「我老婆呢？」

沈砚没有答。

——

那个人叫陈阿满。

他是那条漕船上的掌舵。

——

那天夜里，沈砚在闸房里同他说话。

陈阿满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两条麻袋。他不说话，眼睛看着房梁。

「船上几个人？」沈砚问。

「八个。」

「捞上来两个。一个死的，一个你。」

「六个在水里。」

「六个。」沈砚说，「我在闸板上看着，跳划子的有六个。跳了以后，划子走了。」

陈阿满没有说话。

「划子走了，那六个人在哪儿？」

「在划子上。」

「划子上，往哪儿去了？」

陈阿满没有答。

沈砚在他的门板边上坐下。

「陈阿满。」

「嗯。」

「那条船，是怎么沉的？」

陈阿满看着房梁。

「你不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要你说。」

——

陈阿满沉默了很久。

「船到那一段，有人上来了。」他说，「上来四个人，带着四根竹管。」

「插在船底？」

「插在船底。」

「插完了呢？」

「插完了，他们让船上的人下划子。」

「你们下了？」

「下了六个。」

「剩下两个，是谁？」

陈阿满没有答。

「剩下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你老婆？」沈砚问，「还有一个孩子，抱在你老婆怀里。」

陈阿满闭上眼睛。

「船主的规矩。」他说，「船要是沉，船上要留人。留了人，才叫「船破人亡」。没人，那叫「弃船」。」

「弃船怎么了？」

「弃船，是船主的事。船破了，是人祸。」陈阿满说，「船破人亡，是意外。意外报全损，不用查。」

「所以你留在船上。」

「我留下。」陈阿满说，「我留下，我老婆也留下。她一留下，孩子也就留下了。」

「为什么让孩子也留下？」

陈阿满睁开眼睛，看着房梁。

「因为孩子在她怀里。她放不下。」

——

沈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刚才把木箱扔进水里。」他说，「先扔木箱，再送孩子。」

陈阿满的呼吸停了一下。

「木箱里是什么？」

「账。」

「什么账？」

「船上的账。」陈阿满说，「哪一天装什么，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你为什么把它扔进水里？」

陈阿满没有答。

「你扔它，是要它沉，还是要它留？」

「要它留。」陈阿满说，「扔在水里，水底下没人捞得着。等风头过了，我再下去捞。」

「你知道这一段水深？」

「知道。」

「你知道水底下有石头？」

「知道。」

——

沈砚站起来。

「陈阿满，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他说，「你现在是这案子里唯一的活口。你要是说话，写进呈文，你就是一个「人证」。你要是不说话，我明天就把你交给段上，算一个「船破生还的水手」，罚你三个月工钱，放你走。」

陈阿满看着他。

「哪一样？」

「你要说话，我保不住你不会死。」沈砚说，「可我会把你说的，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写进账里。」

陈阿满躺在门板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盏灯，灯芯烧得歪了。

「我老婆在水里。」他说。

沈砚没有说话。

「我老婆在水里，」陈阿满说，「我说了，她也回不来。我不说，她也回不来。」

「对。」

「那我说不说，都一样。」

「不一样。」沈砚说，「你说了，这江上明年死的人，可能少一个。」

——

陈阿满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往房梁指了指。

「那盏灯，亮得很。」

「是。」

「我在水底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陈阿满说，「什么也看不见，最怕。你不知道往下还有多深。」

他把手放下来。

「我说。」

——

那一夜，沈砚在闸房里写了四个时辰。

陈阿满说一句，他记一句。

说了三件事，都是数：

一、船上装的稻，一千二百石，不是从江州来的，是从石埭来的。石埭的稻，是去年的陈粮。

二、这船稻，九月十九在青石渡装船。装船的人姓什么不知道，只说是个「押船的」，穿的是官衣裳。

三、四根竹管，是段上的人带上来的。带管子的人里头，有一个左手只有四根指头。

——

沈砚记到第三件的时候，笔停了。

「四根指头？」

「四根。」陈阿满说，「左手。他说他年轻时候被缆绳绞掉一根。」

「那个人，姓什么？」

「姓王。」

沈砚把笔放下。

他想起卢嵩那句：「吃鱼的人，只吃头。」

他想起周判官那句：「我一年画六百份押，一份没看。」

他想起周六那三根断指。

他忽然觉得，这案子里的每一处，都断了一截。

手指断了一截。

账断了一截。

船底断了一截。

而断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青石渡往上，边道的入口。

——

天快亮的时候，陈阿满睡着了。

沈砚把记下来的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闸房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片白。

江上起雾了，雾很浓，把闸口、河道、石阶全盖住了。

雾里有一个声音。

沈砚站住，听。

是橹声。

很慢，很远。

从上游下来的。

雾里有船。

在这个时辰，不过闸，在雾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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