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二十九章 · 递

景和十五年正月初三，江州，点检司。

崔九回来了。

沈砚是听说的。码头上的话说得快：腊月底走了三辆车，正月初二回来一辆。

点检司在城西，一座旧衙，门面很矮，院里两株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子伸到墙外。

沈砚在门口把名帖递进去。

门房看了名帖，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门房说：「大人说，他在等你。」

上房的门开着。

崔九坐在案后，手里是一只陶杯，杯里是热水，没有茶叶。

「你来得比本官算的晚两天。」

「小人在做一件事。」

「做完了？」

「做完了。」

崔九把杯子放下。

「先坐。」

沈砚坐下。

「本官初七回州里。」崔九说，「过了十五，往京里去。」

「小人知道。」

「你知道，还没上车。」

「小人今天来，」沈砚说，「是来递一样东西。」

崔九看着他。

「递什么？」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册。

不厚，二十四页，麻线缝的边，没有书名。

他双手承着，放在案前，没有推过去。

崔九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什么？」

「一本账。」

「什么账？」

「三本账摊在一起的样子。」

崔九把手放在册子上，没有翻开。

「哪三本？」

「转运司的漂没簿。」沈砚说，「谢家的船期簿。青石渡的渡口册。」

屋里静了一下。

「青石渡。」崔九说。

「青石渡。」

崔九把手收回去。

「你先说，你怎么进的青石渡。」

「卢大人给了巡河牌。」

「他给你牌子？」

「十二月二十六，他没接小人的价，给了小人一块巡河牌。」沈砚说，「他说：那你去查青石渡。」

崔九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一点也不温和。

「他算得比本官好。」

「他知道你会查出来吗？」

「他知道小人会查。」沈砚说，「他不知道小人会查出什么。所以他把牌子给小人，让小人替他去试路。」

「试出来什么？」

「试出来三格空。」

崔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翻开。」

沈砚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九行。

崔九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看到第七行，他停下来。

「九月十九。」

「是。」

「顺字第七号，一千二百石。」

「是。」

崔九抬眼。

「这一条，是十一月十六凿沉的那一条？」

「不是。」沈砚说，「十一月十六凿沉的是别一条。第七号是九月十九日全损的那一条。十一月那条船，小人到现在不知道它的船号。」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它没沉。」沈砚说，「它没有被凿沉，它是被人从船底插了管子，然后「沉」了。它现在改名叫「平字第十八号」，还在江上跑。」

崔九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翻到第二页。

他翻到第十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条船：顺字第十二号。

左边是存根，右边是船期，下头是具结。

具结上写：船上九人，具结六人。

「六个人签了具结。」崔九说。

「六个人签了。」沈砚说，「有三个没签。」

「那三个人呢？」

「一个死在乱葬岗，木牌上写「苏」。一个还在江边修船，断三指。一个……」

沈砚停了一下。

「一个被从水里捞上来了。」

崔九抬起眼。

「十一月十六。」

「是。」

「你捞上来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江州城外一处渔户家里。」沈砚说，「小人给他留了五两银子，让他不出门。」

「他肯不出门？」

「他不肯。」沈砚说，「所以小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人和他说：你若出门，就有人来问你船底下的洞是怎么来的。你若答得好，你活；答不好，你死。你现在不出门，就是答得最好的一句。」

崔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句，」他说，「不是书上学的。」

他翻到第十九页。

那一页是顺字第七号。

「三条都在这儿。」崔九说，「存根有，船期有，具结有，渡口册的空批也在。」

「是。」

「你想让本官看什么？」

「大人往后翻。」

崔九翻到第二十一页。

那一页是三张拓片。

三张薄纸上，墨拓出来的三个字。

「崔」。

崔九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看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上房里很静。院里的老槐树上，有鸟叫了两声。

「这是从哪儿拓的？」

「青石渡的册子。」沈砚说，「三格空，框内原本有字，用吸墨纸覆压取走了。纸上的痕，拓出来了。」

「你确定这是「崔」？」

「三本一样。」沈砚说，「一本看错，三本不会看错。」

崔九把册子合上。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可以是谁？」

「小人不知道。」

「你可以说是崔八。」

「可以。」

「你也可以说是本官。」

沈砚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是本官？」

「因为小人算不出来。」沈砚说，「小人对得出三个「崔」，对不出名。对不出名，就不能说是谁。」

崔九看着他。

「你这一句，本官听出来了。」他说，「你不是不敢，是不肯。」

崔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槐，枝子上挂着一层霜。

「沈砚，本官问你三件事，你答。」

「大人请问。」

「第一件：这本册子，你手里还有几本？」

「一本。」

「抄本呢？」

「没有抄本。」

「为什么不抄？」

「抄了，就不是一本了。」沈砚说，「一本是真，两本是货。」

崔九转过身。

「第二件：这本册子，你打算递给谁？」

「小人今天带来，是递给大人的。」

「你递了，本官收不收，你没算过？」

「算过。」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大人会收。」沈砚说，「因为大人收下这一本，比不收有用。不收，这册子会到别人手上；收了，这册子在大人的箱子里，大人知道它在哪儿。」

崔九没有笑。

「第三件：」他说，「你知道本官会拿它做什么吗？」

「不知道。」

「本官会拿它去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本官在州里的位置。」崔九说，「这本册子到了省司，省司要查，查出来是节度使衙门的人，节度使要挡。一挡，就是两司相争。两司相争，中间要有人。」

他把手放在窗框上。

「那个「有人」，就是本官。」

沈砚坐着，没有动。

「大人，」他说，「小人还有一句。」

「说。」

「这本册子到省司，省司会不会查到「崔彦」三个字。」

崔九回过头。

「你说什么？」

「九条船，九格空。」沈砚说，「三个「崔」字。小人查不出来是谁，可省司查得出来。省司查的时候，会不会连大人一起查？」

屋里静了很久。

崔九走回来，坐下，把册子拿在手里。

他没有翻，只是拿着。

「沈砚。」

「在。」

「你今年十九。」

「是。」

「十九岁的人，敢拿这本册子来问本官这一句。」崔九说，「你知道本官为什么今天不回你？」

「小人不知道。」

「因为本官也在算。」崔九说，「本官算了三天。本官算的是：这三个字，到底是崔八的，还是本官的。」

他把册子放在案上。

「本官算出来，是崔八的。」

「大人确定？」

「本官不确定。」崔九说，「可本官知道一件事：若这三个字是本官的，本官今天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话。本官会让人在半路上把你拦下来，把册子拿走，把你放进江里。」

他把手摊开。

「本官没做。」

「所以小人今天还能坐着。」

「所以你今天还能坐着。」

崔九把册子往案角一推。

「这册子，本官收了。」

「大人收下，是不是小人就可以进京了？」

崔九看着他。

「你还想着进京？」

「小人想着。」

「你递给本官这一本册子，」崔九说，「本官收下，你就进京。你知道这是什么？」

「小人知道。」

「你说。」

「小人把把柄交给了大人。」沈砚说，「大人手里有了这一本，小人这一辈子，都在大人箱子里。」

崔九没有说话。

「可小人还是递了。」

「为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

「因为小人手上只有这一样东西，能换一辆车。」

崔九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不冷。

「你答得比三问那天好。」他说，「三问那天你说「小人要翻案」，今天你说「小人手上只有这一样东西」。一句话，从要，变成了换。」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正月初七，本官的车走。」

「小人上车。」

「上车之前，本官告诉你三件事。」

「大人请说。」

「第一件：你进京，报到在户部，过考功在吏部。郑崇礼那一关，本官帮不了你。」

「小人知道。」

「第二件：这本册子，本官不会立刻往上递。」

「什么时候递？」

「等本官需要的时候。」

沈砚没有说话。

「第三件，」崔九说，「你上了本官的车，你就不再是江州转运司的核账给事。你是「崔彦所举之人」。这五个字，从今天起，跟你的名字一样重。」

他把手放在册子上。

「你可以进京了。」

沈砚站起来，行了一礼。

走到门口，崔九叫住他。

「沈砚。」

「在。」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收这本册子？」

「小人不知道。」

「因为这本册子做得太干净。」崔九说，「干净到本官一眼就看出来：做这本册子的人，不是在告状，是在立一本账。告状的人会喊，立账的人不出声。」

他低下头，把册子挪到灯下。

「一本不出声的账，比十个喊的人有用。」

沈砚出了点检司。

天阴着，雪没有下。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老槐。

树上有一层霜，白得发亮。

他现在明白了。

他递出去的，是册子。

接回来的，是一辆车。

可这一辆车，不是白给的。

回到客舍，他把小册摊开。

景和十五年正月初三，江州点检司。

递对闸册一本，二十四页。崔九收。

崔九曰：此册太干净，做册者不喊，立账。

正月初七，随车。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看着「崔九收」三个字。

这本册子，本来是他的刀。

现在刀在别人手里，刀柄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里想一件事：

一个人递出去一样东西，收回来的，是不是他想要的那样。

他想要一辆车。

他收回来的，是一张写着「崔彦所举」的名帖。

车和名帖，是不一样的。

车到了京里就停。

名帖跟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

明天开始，他要收拾行李。

行李里，只有一只书箱，一本小册，一件换洗的长衫。

再加一辆车，一个举主，一本已经不在他手上的册子。

他往上走了一步。

这一步，是他自己走出去的。

也是他自己递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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