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四章 · 三百贯

三月初一，京，东市。

沈砚去东市买纸。

度支司的纸是官纸，一人一月一刀。他用完了。老书吏说，要用就自己买，东市第三街有卖的。

东市比江州的横街宽四倍。

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都写着字，字比江州的讲究。有的门口挂着幌子，幌子上画着一只鹿、一只鹤、一锭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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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铺在第三街中间。

沈砚进去，掌柜的迎上来。

「要什么纸？」

「一般的，写字用。」

「写什么字？」掌柜的说，「写信的纸便宜，写状子的纸要厚，写账的纸要能受墨。」

「写账。」

掌柜的从架上取下一刀。

「八十六文。」

沈砚付了钱。

他正要走，听见柜台边有两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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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袍。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瘦，眼睛底下有青。

「你又来了。」青袍说。

「我又来了。」年轻人说。

「今年第几年？」

「第五年。」

青袍笑了一下。

「五年。」他说，「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五。」

「二十五，守选五年。」青袍说，「再守五年，你就三十五了。」

「我知道。」

「你还剩多少？」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

「我爹卖了十六亩地。」他说，「还剩八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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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走。

青袍把手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三百贯。」

「三百贯。」年轻人说，「一个举主名额，三百贯。」

「三百贯是行情。」青袍说，「去年二百八，今年三百。明年说不定三百二。」

「给了三百贯，就有一个举主？」

「有一个举主，就有一次叙用。」

「叙用了，就有一个官？」

「叙用了，就能注缺。」青袍说，「注缺还要等。快的半年，慢的三年。」

「三年。」

「三年。」青袍说，「不过，注了缺，就算是官了。有了官，就能领俸，就有考功，三年一考，考好了往上走。」

年轻人没有说话。

「三百贯，换三样。」青袍说，「一个举主，一次叙用，一个可以等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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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抬起头。

「我没有三百贯。」

「你有八亩地。」

「八亩地，能卖多少？」

「六十贯。」

「六十贯买不到一个举主。」

「六十贯，可以买半条路。」青袍说，「你先把六十贯给我，我给你写一张「候补」的签子。」

「什么叫候补？」

「候补就是，你的名字进了册子。」青袍说，「进了册子，你就排队。排到了，你再来补剩下的二百四十贯。」

「排到了，我要是没有二百四十贯呢？」

「那就再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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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站在柜台边，手在袖子里。

很安静。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忽然说，「他说，读书人的路，是直的。」

青袍没有笑。

「你爹是乡下人。」

「是。」

「乡下人看路，是从村口看到县城。」青袍说，「他们看不见县城再往上是州，州再往上是京，京里有几条路，路上几个人，谁站在路口。」

他把手摊开。

「你爹以为，读书人从县里一直走到殿上，是一条路。走到这儿你才知道：路是有的，路中间有八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守着。守门的人不收钱，可守门的人后面的那位收。」

年轻人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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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提着那刀纸，从铺子里出来。

他在街上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他回头。

那两个人还在铺子里。

青袍已经拿出纸笔，在柜台上写字。

年轻人站在一边，两只手垂着，看那张纸。

**十六亩地，卖了八亩。**

**还剩八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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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阳县，户房。

他做贴写的时候，见过一本册，叫「学田册」。

学田册上记着：本县学田一百二十亩，岁入租谷，供本县生员读书。一年八石谷，给三个人。

三个人。

一百二十亩地，供三个人。

而一个举主要三百贯。

一亩地，在云阳，年底能卖十二贯。

三百贯，二十五亩地。

**一个举主，二十五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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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去了崔宅。

崔九还在京里，住在东厢。他说要在京里待十天，二月里走的，三月又回来了。

沈砚敲门。

「进来。」

崔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户部怎么样？」

「仓案勾当。」

「管什么？」

「天下州县的仓账。」

「看完了？」

「看完了。」

崔九把笔搁下。

「看出什么？」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州县，账都在正月底以前到的。」

崔九没有动。

「还有呢？」

「邕州四千二百里，二十七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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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把那张纸折起来。

「你不该看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这一年该看的东西。」

沈砚站在灯下。

「大人，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一个举主名额，三百贯。这个行情，是不是真的？」

崔九没有立刻答。

他把折好的纸放进袖子里，抬起头。

「是真的。」

「谁定的价？」

「没有人定价。」崔九说，「是守门的人一年一年抬上去的。」

「抬了多久？」

「二十年。」崔九说，「景和元年，一个举主名额四十贯。今年三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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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是三十六贯。」崔九说，「四十贯，是县令一年多的俸。」

「现在呢？」

「现在三百贯。」崔九说，「一个县令一年俸禄四十二贯。三百贯，是七年。」

他把手放在案上。

「二十年，举主的价比俸禄涨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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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沈砚说，「小人还有一个问题。」

「问。」

「大人举小人，拿了多少？」

屋里静了一下。

崔九看着他。

「你问得很直。」

「小人在算账。」

「这一笔账，你算不出来。」崔九说，「本官举你，一分钱没收。」

「小人信。」

「你信，可你不明白。」

「是。」

崔九站起来，走到窗边。

「本官举你，是因为你值三百贯。」他说，「可本官不是拿三百贯举你的。本官是拿一样比三百贯贵的东西举你的。」

「什么？」

「本官的名。」崔九说，「本官的名，在吏部挂着。你出了事，本官降等。本官降一等，就少一个举主名额。少一个名额，就少三百贯。」

他转过身。

「所以本官举你，是拿三百贯举的。只是这三百贯，不用你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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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灯下，忽然觉得后背凉。

「大人是说，小人欠大人三百贯。」

「你欠本官的不是三百贯。」崔九说，「你欠本官的，是「不能出事」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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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把小册摊开，写了三行：

>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一，京，东市。

> 一举主名额三百贯。景和元年四十贯。二十年涨七倍半。

> 一县令年俸四十二贯。三百贯，七年。

写完，他把笔搁下。

又添一行：

> 崔九举小人，未收钱。然其名在吏部，小人出事则降等。此债记在谁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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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此债记在谁名下」七个字。

这一句，他写过很多次。

每一次写的都是别人。

**这一次写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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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起东市那个年轻人。

二十五岁，守选五年，八亩地。

**那八亩地，是他爹留给他的。**

**一个人拿父亲的地，去买一个举主。**

**买成了，他是官；买不成，他是一个把地卖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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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他手里没有三百贯。**

**他有的是别的。**

**可「别的」能不能换三百贯，他今天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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