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十四章 · 三百个

三月二十六，京，吏部南院。

沈砚第二天又去了。

他不是去考试，也没有理由去。可他去了。

他想知道，那十七个人是怎么念出来的。

---

今日试「言」。

院里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三个官。

一个一个叫进去，站在案前三步，答话。

答完退出来。退出来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沈砚站在院外的墙根下。

墙不高，能听见声音，看不清人。

他听见的第一句是：

「你是哪一年中的？」

第二句：

「为什么到京里来？」

第三句：

「你办过什么事？」

---

这三句，问了十七遍。

沈砚站在墙根，数着。

问到第十七个人，里头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有一个官说话了，声音不大。

「你的履历上写「通判厅书办」，通判厅的书办，办过什么？」

里头答话的声音很低，沈砚听不清。

然后那个官又说：

「你不必背。」

---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阵翻纸的声音。

再然后，那个官说：

「退。」

---

午时，院门开了。

一个书吏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

「念名。」

三百多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陈守拙、王谔、李元、张敬……」

念了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台阶下。

其余的人站着。

---

书吏把册合上。

「明日试「书」。」

门关了。

---

沈砚站在街上，看着那三百个人。

没有人走。

站了很久，才有一个人转过身，走了。

然后是一个、一个。

走得很慢。

有的人走到街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

沈砚在街口找到一个卖热汤的。

「一碗。」

「三文。」

他端着碗，站在街边。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在喝汤。

「你也是来试的？」

「不是。」沈砚说，「来看看。」

「看看。」那人笑了一下，「看什么？」

「看三百个取十七个。」

「今年取十七。」那人说，「去年取十四，前年取十一个。」

「取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多？」

「因为等的人越来越多。」那人说，「景和元年，守选的人一共两万一千。今年是四万七千。」

「四万七千。」

「四万七千。」那人说，「三年一大选，一次取一百七十。四万七千个人，一轮要等八十三年。」

---

沈砚手里的碗烫了一下。

「八十三年。」

「八十三年。」那人说，「这是按现在的数算的，往后还要长。」

---

沈砚端着碗，没有喝。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不来了。」那人说，「我今年四十三，守选十九年。我今天来，是来退名的。」

「退名？」

「退名要给钱。」那人说，「退一次，三贯。给了三贯，我就不是「守选」的人了。我回乡去，做个帐房，或者教蒙童。」

「那你十九年白等了。」

「白等。」那人说，「可我要是不退，我儿子不能读书。」

沈砚抬头。

「为什么？」

「因为「守选」的人，不能「别籍」。」那人说，「我的名字在吏部的册子上。我一年要到京里点一次名。不来，就是「逃亡」，逃亡要除名，除名要罚。」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

「我一年来一次，一次花四两。四两，是我家一年的收成的一半。我儿子今年十四，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读不下去？」

「因为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

沈砚站在街边。

街上的人已经走光了。

只有那个卖汤的，正在收摊。

「你退了名，做什么？」

「回乡。」那人说，「我认得字，会算账。乡下缺这个。」

「一年能挣多少？」

「二十两。」

「二十两，比守选等官强？」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

「强。」他说，「强在……我能睡个整觉。」

---

那天下午，沈砚没有回去。

他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

走到城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小院。

院子里晾着衣服。

一个妇人在井边洗东西。一个少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人进门，那少年抬起头。

「爹。」

「嗯。」

「今天念到你了？」

「没有。」

少年低下头，把书合上。

「明年再来。」那人说。

少年没有抬头。

---

沈砚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明年再来。」**

**父亲对儿子说「明年再来」。**

**可父亲今天已经退了名。**

---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刚才没有说真话。**

**那个人问他「你退了名做什么」，他说「回乡，教蒙童」。**

**他没有告诉儿子，他退了名。**

**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还要维持「明年再来」这四个字。**

---

那天夜里，沈砚没有写小册。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小册翻开，写了三行：

>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六，吏部南院。

> 三百余取十七。前去十四，前年十一。

> 守选者：景和元年二万一千，今年四万七千。一轮八十三年。

写完，他停了很久。

又添一行：

> 一人守选十九年，今日退名，三贯。其子十四，不知父已退名。

---

他把笔搁下。

**一个朝廷，把四万七千个人挂在一本册子上。**

**这四万七千个人，一年要到京里点一次名。**

**点一次，花四两。**

**四两，是一个农家半年的收成。**

---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那个少年。

少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父亲说「明年再来」，少年低下头，把书合上。

**那个动作，他见过。**

**云阳县，户房，那些来查自己名字的人，也是这个动作。**

**一个人把东西合上，不是不要了。**

**是不敢看了。**

---

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百个人，取十七个。**

**剩下的人不走，站到天黑。**

**他们不是在等一个官。**

**他们是在等一个「可以不告诉自己儿子，今年又没中」的理由。**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