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边》第十一章 · 一分不差

第二天，沈砚没有去衙门。

他去了书办的值房。

值房在第三进院的西角，两间。

屋子不大，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摆着纸、墨、封套、线。

一个人坐在桌前，四十来岁，姓吴，脸上有一层灰。

「沈大人。」

「吴书办。」

「大人要什么？」

「要纸。」

「要什么纸？」

「官纸。」

吴书办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叠。

「六十张一份，一份领一年。」

沈砚接过来，翻了一遍。

「吴书办，我要看三年的领纸簿。」

吴书办的手停了一下。

「领纸簿在库房。」

「那就去库房。」

库房在衙门后面，一个大间。

三年的领纸簿，三本，压在木箱底下。

沈砚把三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查。

景和十三年，领官纸六十张，用三十七张。

景和十四年，领六十张，用四十二张。

景和十五年，领六十张，用四十张。

「吴书办，一年用不完？」

「用不完。」

「剩下的呢？」

「退回库里。」

「退了有没有记录？」

「有。」吴书办说，「退几张，写几个字。」

沈砚把三年的退纸记录看了一遍。

三年退纸：二十三、十八、二十。

加起来，六十。

「剩下的纸，退了六十张。那这三年的三报，用了多少张？」

吴书办没有回答。

「吴书办，我问的是——三报一年十二组，一组三份，三十六张。三年一百零八张。」

「可这上面的用量，三年加起来一百一十九张。一百零八是报，多出来的十一张，是什么？」

吴书办的手在袖子里。

「大人，我是去年才接的。」

「去年？」

「是。」

沈砚把三本簿合上。

「那前头是谁？」

「前头是吴书办的哥哥。」

「人呢？」

「病死了。」吴书办说，「去年三月。」

沈砚从库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苏慎行跟上来。

「沈兄，你在算纸？」

「在算。」

「算纸能算出什么？」

「算纸能算出一件事。」沈砚说，「写东西的时候，人是省不了纸的。」

「什么意思？」

「写三份报，得三张纸。可是先写一遍草稿，再抄三份，是四张。草稿若是写错，又是四张。」沈砚说，「你算算，一年三十六份报，最少要多少张纸？」

苏慎行算了一下。

「若是第一遍就写好，三十六。若是打草稿，四十八。」

「三年呢？」

「一百零八，或者一百四十四。」

沈砚摇头。

「三年用了一百一十九张。」

「一百一十九。」

「一百一十九，比一百零八多十一，比一百四十四少二十五。」沈砚说，「这个数，说明什么？」

苏慎行想了很久。

「说明……三年一共只多用了十一张纸。」

「对。」

「一个人三年只写错十一张纸？」

「不能。」沈砚说，「我写两页，就要废一张。」

苏慎行忽然抬起头。

「沈兄，你的意思是——这三报不是分开写的，是一次写成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式三份」。」

那天下午，沈砚去找赵老。

赵老在册架前站着，正在抽一本册子。

「沈大人。」

「赵老，我问一句，你可能不爱听。」

「问。」

「朔州的三报，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老书吏的手停在册子上。

停了很久。

「沈大人，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说。」

老书吏把册子放回去，转过身。

「二十年前，我还在兵部的时候，见过一份三报。」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朔州的三报是一处写的。」

「一处写，三个人签。」

「三个人签。」老书吏说，「签的时候，三个人都在。」

沈砚没有说话。

「沈大人，签的时候三个人都在。签完了，节度使的火漆，监军的私印，巡检的关防，三道封皮，一个封套，一个差官。」

「兵部拆开，看三报。三报都对，批一个「实」。」

「这一套，走了十九年。」

「赵老，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书吏看着他。

「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景和三年。」

沈砚没有问下去。

老书吏自己往下说了。

「景和三年，兵部来核朔州。核的人是职方司主事，姓沈。」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姓沈。」

「姓沈。」老书吏说，「沈主事来了三个月，核出一件事：朔州的三报，是一处写的。」

「后来呢？」

「后来沈主事上了一道奏。」

「奏上写了什么？」

「写的是：三报不实，请查。」

「查了吗？」

老书吏把眼睛垂下来。

「查了。」

「怎么查的？」

「查的是沈主事。」

沈砚站在那儿，动不了。

「沈大人，我知道你姓沈。」老书吏说，「景和三年那道奏，我在兵部见过抄本。那是一份好奏。字写得工整，数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沈主事，要么死，要么一辈子起不来。」

「他后来怎么了？」

老书吏看着他。

「沈大人，你比我清楚。」

那天出了东厢，沈砚走了很久。

从衙门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城西的土路口。

苏慎行一直跟着，不说话。

到了土路口，沈砚站住。

「苏兄。」

「嗯。」

「我父亲，景和三年，在兵部职方司做主事。」

「我知道。」

「我从前以为，他是被人诬了。」

「现在呢？」

沈砚看着那条通往城西的小道。

「现在我知道，他没被诬。」他说，「他写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写了真的。」沈砚说，「真的东西，比假的东西难容。」

天上有鸟，飞得很低。

「苏兄，你想过没有，一个人把真的写下来，为什么反而倒了？」

「因为假的东西，有人护着。」

「不全对。」

「那是什么？」

沈砚把手抬起来，指了指城墙上的火把。

火把还没点，一排空架子。

「假的东西，护它的人知道自己护的是假的，所以护得心虚。」

「真的东西，没有人护。」

「为什么？」

「因为真的东西，是别人不想要的。护真的东西，等于说「你们都不想要的东西，我要」。」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在写真的。」

沈砚没有回答。

风从北边过来。

那天夜里，他把小册摊开。

七月十九，领纸簿。

三年领纸一百八十张，用一百一十九张，退六十。多出十一张。

三年三报一百零八份，用纸一百一十九。三年只废十一张纸，不可能。

三报非分写，乃一式三份，一处写成，三人签押。

赵老言：景和三年，职方司沈主事核出此事，上奏「三报不实，请查」。查的是沈主事。

写完，他把笔放下。

手在抖。

苏慎行在灯下看着他。

「沈兄。」

「嗯。」

「有一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说。」

「你父亲的奏，二十年前没人听。」苏慎行说，「你今天写的，跟那一份，是不是一样？」

沈砚把笔上的墨擦干。

「苏兄，你问得对。」

「那你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

「我父亲写的是「不实」。」

「嗯。」

「我不写「不实」。」

「那写什么？」

「写「一分不差」。」

三报的数目，一分不差。

这四个字，比「不实」狠。

因为「不实」要人去查真假。查真假，就得看头，看耳朵，看牙。

而「一分不差」不用查。

「一分不差」这句话，本身就说明，这三份报不是三个人看的。

一个看三个地方的人，不会得同一个数。

得同一个数，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去看，他只是写。

写的人可以写，签的人可以签。

可写的人和签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只要问一句：谁写的。

问到写的人，就问到那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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