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纬请酒,是在第三天。
请的是晚饭。地方在监军衙门后院的一间小屋,只有一张桌,两个人。
酒是南边来的,米酒。
菜是四样:一碟咸菜,一碟干鱼,一盘羊肉,一碗汤。
「朔州的东西不好吃。」崔纬说,「羊肉是硬的,鱼是干的。」
「下官不挑。」
「不挑好。」崔纬说,「不挑的人,活得长。」
酒过三巡,崔纬把杯子放下。
「沈勾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
「请说。」
「你查得再细,也查不出「打没打仗」。」
沈砚的手停在杯子上。
「请监军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你就明白?」崔纬笑了一下,「好,我说。」
「你在战功册上看见四千二百级。你觉得这个数不对。」
「下官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儿?」
「牙。」
崔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牙。」
「八成写着「齿三十一」。」
崔纬把酒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个我知道。」
「监军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见过验级的纸。」崔纬说,「十九年里,我见过几千张。」
「那监军为什么不说?」
崔纬喝了一口。
「沈勾当,你说,一颗头是「级」吗?」
「不是。」
「那什么是级?」
「纸。」
「对。纸。」崔纬说,「一颗头,本来只是一颗头。有人写在纸上,它才是级。写在纸上,赏才发得下来,人才升得上去。」
「所以四千二百级,是四千二百张纸。」
「四千二百张纸。」崔纬说,「可你要知道,那四千二百张纸背后,有四千二百场厮杀吗?」
沈砚没有说话。
「没有。」崔纬说,「背后有的是:五年里,打了十九场仗。每一场仗,死了一百到四百人。这十九场仗是真的。」
「真的。」
「真的。」崔纬说,「所以你不能说「没有打仗」。你一说这话,节度使就会请你去看城墙,看关外的脚印,看带回来的旗子。」
「下官已经看过了。」
「你看过了,所以你没说这话。」
崔纬把杯子推了推。
「沈勾当,你知道我在这儿最难的是什么?」
「不知道。」
「最难的是——我明知道这纸是拼的,可我一句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一说,就等于说「朔州这五年没打仗」。可朔州打了。打了,死了人,退了敌。这些话都是真的。」
「那你说了什么,别人就会拿「打了」来驳你。」
「对。」崔纬说,「你拿「牙不对」去打「打了仗」,你打不过。因为「牙不对」是细节,「打了仗」是事实。」
沈砚把杯子放下。
「监军这话说得对。」
「那你还要查?」
「要查。」
「查什么?」
沈砚抬起头。
「下官不查「打没打仗」。」
崔纬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查什么?」
「下官查「为什么是这么多」。 」
屋子里静了。
崔纬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勾当,你说下去。」
「五年十九仗,死了三千多人,斩了四千二百级。」沈砚说,「这个数不是假的。可是这个数为什么正好是这个数?」
「为什么?」
「因为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崔纬把酒壶放下。
「你说对了。」
「沈勾当,你知道十九年,朔州为什么只打十九仗吗?」
「因为一年一仗。」
「一年一仗,不是节度使想打。」崔纬说,「是因为非打不可。」
「为什么非打不可?」
「因为寇在那儿。」
「那就打狠一点。」
「打狠了会怎样?」
沈砚想了想。
「打狠了,斩首过千,就是大功。大功报到兵部,兵部要派人来核。核完了,功劳归谁?」
「归朝廷。」
「朝廷不会把功劳归给一个节度使十九年。」
「对。」崔纬说,「功劳归朝廷,兵权也归朝廷。所以打狠了,节度使就要换。」
「那不打呢?」
「不打,寇就在那儿。寇在那儿,加饷就有理由。」
「可是不打,兵会闲。」
「会闲。」崔纬说,「闲了就要裁。」
沈砚把这两句并在一起。
打狠了,换人。不打,裁兵。
只有打得不多不少,人也不换,兵也不裁。
「崔监军。」
「嗯。」
「你在这十九年里,做过什么?」
「我报过七十六次「寇情紧急」。」
「七十六次。」
「七十六次。」崔纬说,「每一次都是真的。」
「每一次都是真的,怎么报?」
「照实报。」
「报上去,批什么?」
「批「知道了」。」
崔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沈勾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会不好受。」
「请说。」
「照实报,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坏的事。」
沈砚没有说话。
「因为照实报,就是替他们报了。」崔纬说,「我一句假话也没说,可我报的每一次,都替他们把那二万石要下来了。」
「我这个人,十九年,只做了一件事:把真话排得整整齐齐,让朝廷看着放心。」
酒壶空了。
崔纬把杯子倒过来,让最后几滴落在桌上。
「沈勾当,你问我三报是谁写的。我不答。」
「下官知道。」
「但我要说一句话。」
「请。」
「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会明白——最难的不是说假话。」崔纬说,「最难的是说了一句真话,结果成了别人的刀。」
那天夜里出了监军衙门,已经很晚。
街上没有灯。沈砚走得很慢。
苏慎行提着灯笼。
「沈兄,他说的那些,你信吗?」
「信。」
「全信?」
沈砚站住。
「苏兄,你想,一个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他做的事是坏的。」他说,「这样的人,你怎么算他?」
「算不清。」
「对。算不清。」沈砚说,「这就是我在这儿的难处。」
他往前走了一段。
「苏兄,我在京里的时候,遇过三种人。」
「哪三种?」
「一种说假话,一种不说话,一种说真话。」
「说真话的也不行?」
「说真话的,是最难办的。」沈砚说,「因为你说他坏,他手里有真的东西;你说他好,他做的事是坏的。」
苏慎行想了一会儿。
「沈兄,那李节度使,也是这种人?」
「也是。」
「崔监军也是。」
「也是。」
「那这朔州,是不是没有一个人是能拿的?」
沈砚停下脚步。
灯笼的光照在地上,一小片。
「苏兄,我今天晚上听懂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最难的是说了一句真话,结果成了别人的刀。」
「沈兄,他这是替自己开脱。」
「是开脱。」沈砚说,「可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沈砚抬起头,看着黑着的街。
「这一半:这十九年,朔州所有的话都是真的,可所有的真话都在一个方向上排好。」
「谁排的?」
「不是一个人排的。」沈砚说,「是三个人各排一段,排完了接起来,正好是一条直路。」
风起来了。
「三个人,接一条直路。」苏慎行说,「这条路上,哪一段是坏的?」
「没有一段是坏的。」
「那坏了什么?」
沈砚走了几步,停下。
「坏在「正好」这两个字上。」
回到驿馆,沈砚没有马上写小册。
他坐在桌边,灯是点着的,笔是湿的,一个字也没写。
苏慎行给他倒了水。
「沈兄。」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数。」
「什么数?」
「十九年,十九仗。」
沈砚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19
19
76
「十九年,十九仗,七十六次「寇情紧急」。三个数。」
「三个数怎么了?」
「三个数都很匀。」沈砚说,「匀得不像打仗。」
苏慎行看着这三个数。
「沈兄,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砚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真在打仗,他打出来的数是乱的。有的一年三仗,有的一年没仗。有的一次斩三千,有的一次斩三十。」
「这个数是齐的。」
「齐,就说明有人在数。」
他把笔放下。
「你查得再细,也查不出「打没打仗」。」
这句话,他今晚想明白了。
这不是威胁,是提醒。
因为「打没打仗」是真的。真的东西,查不倒。
要查的,是「为什么正好这么多」。
十九、十九、七十六。
这三个数太齐了。
齐得像有人站在十九年的上头,拿着尺子,一年量一次。
量一次,签一个字。
这个人的尺子,不在朔州。
在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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