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边》第十九章 · 马

沈砚去了一趟马营。

马营在城西二十里，靠着一条叫黑水的小河。

营里养着一千二百匹马。

养马的姓谷，五十来岁，一条腿有点跛。

「户部的？」

「是。」

「看马？」

「看马，也看账。」

「账在马槽里。」老谷说，「你去看马槽，就知道马吃什么。」

沈砚跟他去了马棚。

马棚很长，一排二百间。

马都在槽前。

「一匹一天吃多少？」

「料三升，草十五斤。」

「一年呢？」

「料十一石，草五千斤。」

「十一石。」

「加上草折的粮，算十二石。」老谷说，「这是规矩。」

沈砚点头。

「马营一年用多少粮？」

「一千二百匹，一万四千四百石。」

「粮从哪儿来？」

「从节度使衙门领。」

「领一次？」

「按月领。一个月一千二百石。」

沈砚在营里待了两天。

他数马。

数了一整天。

一千二百匹马，他数出一千一百六十三匹。

「老谷，营里该有多少马？」

「一千二。」

「我数了一千一百六十三。」

老谷没有慌。

「有三十七匹在外头。」

「在外头？」

「在关外的草场上。」老谷说，「夏天要放出去吃草，八月才回来。」

「放出去，要人看着？」

「要。」

「谁看？」

「营里的兵，二十个。」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来。

「老谷，这二十个人，算不算在册？」

「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他们不是兵，是马夫。」

「马夫吃什么？」

「吃马营的粮。」

第二天，沈砚让老谷带他去看草场。

草场在关外三十里。

三十七匹马在那儿，二十个人在那儿。

二十个人，住在三间土屋里。

沈砚进屋。

屋里就一张桌子，几口锅，一堆草。

「你们吃什么？」

一个年轻的说：「吃粮。」

「粮从哪儿来？」

「营里送。」

「多久送一次？」

「十天一次。」

「一次多少？」

「六石。」

沈砚算了算。

二十个人，十天六石，一个月十八石。

一个人一个月九斗。

「你们一天吃多少？」

「三合。」

「三合是半斤。一天半斤，一个月十五斤。」沈砚说，「六石是多少斤？」

那个年轻人愣了。

「你说说，六石是多少？」

「不知道。」

「六石是七百二十斤。」

屋里静了。

那个年轻人回头看另一个人。

「沈大人。」

「嗯。」

「这粮不是全给我们吃的。」

「那是给谁？」

「给马。」

沈砚在那三间土屋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问清了：粮十天一送，一次六石。二十个人一个月吃三石。剩下的十五石，喂那三十七匹马。

三十七匹马，一个月十五石，一匹一个月四斗。

一匹一个月四斗，一年四石八。

可马要吃十二石。

「差的七石二，从哪儿来？」

「吃草。」

「草够吗？」

「七八月够。」

「九月以后呢？」

那个年轻人抬起眼。

「九月以后，马就不在这儿了。」

「去哪儿？」

「卖了。」

「卖给谁？」

「不知道。有人来拉。」

那天回城的路上，沈砚一直在算。

苏慎行在他旁边。

「沈兄，你在算什么？」

「算一件事。」沈砚说，「三十七匹马，一年吃十二石，是四百四十四石。这儿一年只给了他们一百八十石。差二百六十四石。」

「那这马怎么活？」

「因为马不是一年都在。」

「什么时候走？」

「九月。」

「九月走，那这马在草场上几个月？」

「五、六、七、八。四个月。」

「四个月，一匹吃两石半，三十七匹是九十二石半。」苏慎行说，「加上人吃的，一百八十石够了。」

「够了。」

苏慎行停下。

「沈兄，这账做得真准。」

「准。」

「准得让人觉得，这马就是按这四个月算着养的。」

沈砚站住。

「苏兄，你说对了。」

「我说对了什么？」

「这马，就是按四个月养的。」沈砚说，「四月进来，九月出去，一年一轮。这中间，马吃草，人吃粮，粮多出来的一半，正好够再养二十六匹。」

苏慎行睁大眼。

「再养二十六匹？」

「三间土屋，三十七匹马，二十个人。多出来的粮，正好能养到二十六匹。」沈砚说，「二十六匹不在册上的马。」

「可我没看见。」

「对，你没看见，我也没看见。」

风从东边来。

「苏兄，这一套东西，是怎么用的？」

「怎么用？」

「营里册上一千二百匹，实数一千一百六十三。差三十七。这三十七匹在关外，不在册上。」

「在关外养四个月。」

「四个月以后，卖了。」

「卖了的钱，归谁？」

「归管这三十七匹马的人。」

沈砚往前走。

「苏兄，你想，一个地方要养多少这样的「三十七匹」？」

「不知道。」

「三合口三年，卖了四千零七十匹。其中一千九百四十匹「军中退」。」沈砚说，「如果一处的草场能养三十七匹，那要养一千九百四十匹，得有多少处？」

苏慎行没有答。

「五十多处。」沈砚说，「朔州城外，有多少条干河？」

那天夜里，沈砚在小册上写下一页。

八月初五，马营。

营册一千二百匹，实数一千一百六十三。三十七匹在关外草场。

草场三间土屋，二十人（不在册），粮十日一送，一次六石。人月耗三石，马月耗十五石（四个月）。余粮可再养二十六匹。

马四月入，九月出，售处不明。

三年互市出马四千零七十匹，其中「军中退」一千九百四十匹。以一处三十七匹计，须五十余处。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坐在对面。

「沈兄，我今天算了一笔账，算完了心里发冷。」

「算什么？」

「一匹马，一年吃十二石。」

「嗯。」

「四千匹马，四万八千石。」

「嗯。」

「四万八千石，正好是一年的加饷。」

沈砚没有抬头。

「苏兄，你说下去。」

苏慎行把纸推过来。

纸上是三行字。

加饷：一年二万石。

三年加六万石。

三年卖马：四千零七十匹，值银十二万二千两。

「沈兄，你看这个。」

「我看见了。」

「三年加饷六万石，三年卖马十二万两。六万石折银是四万八千两。」苏慎行说，「卖马的钱，是加饷钱的两倍半。」

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

「苏兄，你算少了。」

「少算什么？」

「三合口的货，是三十万两一把火烧了。」沈砚说，「那三十万两的货，是三年换来的。」

苏慎行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沈砚说，「退级。三年退级一百七十二级。每级五两，八百六十两。可退级的后面还有罚。」

「罚谁？」

「罚主官。可主官是谁？是节度。」

「节度罚了多少？」

「不知道。但退级册上没有罚的记录。」

「那罚到哪儿去了？」

沈砚没有回答。

四万八千石，正好是一年的加饷。

这个数，他今天对上了。

四万八千石，四千匹马，一年。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寇情紧急」。

没有寇，就没有加饷。

没有加饷，就没有马。

没有马，就没有钱。

所以寇必须有。

不必多，也不必少。多了，朝廷要收兵权；少了，朝廷要裁兵额。

正好一年的量。

养寇的人，养的不是敌人。

是一个数。

一个每年都能对上、每年都能批「知道了」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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