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九,朔州。
沈砚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一年前,他从京里来,走了三十七天。
那时候他是一个从八品的勾当,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笔。
现在他站在城墙上,是权知朔州留后。
城墙上多了一队人。
那是留后的亲兵,二十个。
不是李彦韬给的,是兵部批文里写的:「留后视事,给亲兵二十。」
沈砚起初不要。
苏慎行说:「沈兄,这不是护卫,是规矩。」
「什么规矩?」
「批文上写的东西,你不要,别人就要。」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四月,三合口的三个互市重开。
开的时候,三族的头人来了一趟,站在河滩上的灰墟里,站了半个时辰。
头人里有一个会说汉话的,说了一句:
「烧了的,还能再搭起来。」
六月,谢十一娘走了。
她的腿接不上,走路用拐。
走的那天,她坐在船上,把一封信交给沈砚。
信里只有一行:
我这辈子赔过一次一万一,赔得值。往后我只做江上的买卖,不再北上。
八月,苏慎行回京。
礼部给他补了一个主事。
走的那天,沈砚送他到城门口。
「苏兄,你回去做什么?」
「回去做账。」
「做什么账?」
「你带回去的那些抄本,要有一个人看着谁抄了几份。」
现在,沈砚在城墙上。
北边天黑了,看不见东西。
身后有人上来。
是老何。
老何不常上城墙。他只有一只手,上台阶要人扶。
「老何,你怎么上来了?」
「我上来看一看。」
「看什么?」
老何走到城垛边。
「看你站的地方。」
沈砚没有说话。
老何把手放在城垛上。
「沈大人,你记得你第一天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记得。我问你,这牌子上的名字,是死在这儿的人?」
「对。」
「老何,你今天上来,就为这个?」
老何没有答。
他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沈大人,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
削过的,两寸长。
「这是你的。」老何说,「你今天升了,我削了一块。」
沈砚把木头接过来。
木头上没有字。
「老何,你削了九年,一块也没扔。今天为什么给我一块?」
老何看着那块木头。
「因为我的木头,是给死人的。」他说,「这一块,是给活人的。」
老何下去了。
沈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他把两块木头放在一起。
一块是去年的,李彦韬给的。
一块是今天的,老何给的。
两块一样长,一样粗。
这两块木头,都是没有字的。
三更,李彦韬上来了。
他比去年老了很多。
「沈留后。」
「大人。」
「不要叫大人了。」李彦韬说,「我现在是你的副。」
「下官叫惯了。」
李彦韬笑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他走到城垛边。
「沈留后,你在这儿站了一夜,看什么?」
「看北边。」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李彦韬点头。
「十九年前,我也这么站过。那时候我想,北边黑着,我得知道黑的那边有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了。」
「为什么?」
李彦韬把手放在城垛上。
「因为我知道了。」
四更,李彦韬下去了。
沈砚一个人。
苏慎行不在,谢十一娘不在,老何在城里。
他手里有两块木头,一枚印,一本册子。
他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景和十五年六月初三。
差赴安北道朔州,核边饷。
最后一页是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九。
他拿起笔,写下这一天。
九月初九,朔州城头。
权知朔州留后。从七品。亲兵二十。
城西三十七个坟,仍在。无碑。
掌兵四万七千。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现在有兵了,也有了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单从怀里拿出来。
那是李彦韬念的,他写的。
第十九、第二十六、第三十三,三个「裴阿某」。
他站在城墙上看这个名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京里的事。
兵部武库司,旧齿在库。
景和十五年第七道勘合,三十一齿。
差官孟二,三月二十离朔州,快马五日到代州。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看了很久。
这一卷,他学会的东西,是「数」。
数人头,数马,数粮,数伤亡。
可这些数加起来,都指不到一件事上。
它们指向一个人。
一个在兵部,能拿到旧模,能差人送假勘合,能让一道符二十天到朔州的人。
这个人在京里。
他要回京。
他下楼的时候,天亮了。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沈砚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队里的人,还是三种。
赶车的、挑担的、走路的。
缺胳膊的,拄拐的,瞎一只眼的。
他站在队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瘦小的孩子从队尾跑过来,跑到他面前。
「大人。」
「什么事?」
「我爹让我问你,你是不是新来的那个。」
「是。」
「他说,让我问一句。」
「问什么?」
孩子抬起头。
「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沈砚蹲下来。
「你爹叫什么?」
「周七。」
沈砚把手放在孩子的肩上。
「我走的时候,会跟你爹说一声。」
孩子跑了。
那天上午,沈砚去找周七。
周七还在城门口卖水。
「周兄,你儿子问我,我什么时候走。」
周七把水囊放下。
「沈大人,你别怪我。」
「我没怪你。」
「我在朔州九年,见过四个官。」周七说,「头一个来了三个月,走了。第二个来了半年,走了。第三个来了两年,走了。第四个是李大人,他没走。」
「你想问我会不会走。」
「不是。」周七说,「我想问的是——你走的时候,城里会不会乱。」
沈砚看着他。
「周兄,你为什么这么问?」
周七把断了的袖管抬起来。
「因为我这九年,学会了看。」
「看什么?」
「看官。官要走的那几个月,城里的兵会变。」
「怎么变?」
「变得凶。」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周兄,我不走。」
「当真?」
「当真。」沈砚说,「我要是走,会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那天下午,他把留后的印接过来。
印是新的,木头刻的,四个字:「朔州留后」。
接手的时候,衙门的书办排成两排。
李彦韬站在一边。
「沈留后,时候到了。」
沈砚把印拿起来。
木头很轻。
他把印放上桌。
「各位。」
底下没有人说话。
「本官到朔州一年两个月。」沈砚说,「看了几样东西。战功册,三报,马册,勘合。」
「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假的。」
「没有一样是假的,所以更难查。」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本官今天不查了。」
静。
「本官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列一份册。」
「什么册?」
一个书办问。
沈砚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朔州每年死的兵,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字,籍贯,家里有几口人,死在哪儿,埋在哪一处。」
「这份册,不入兵部,不入户部。」
「本官自己留着。」
底下没有人应。
「第二件事。」沈砚说,「马营的草场,从今天起,一匹一匹数。数完了报本官。少一匹,报一匹。」
「第三件事,勘合。以后兵部的勘合到了,本官亲自验印,验符,验齿。三样有一处不对,本官不签。」
他停下来。
「第四件事。」
「互市的税,从今天起,一年一报,报到本官处。本官再报户部。报的时候附一句话:本年税银若干,入何用。」
散衙的时候,李彦韬留下来。
「沈留后。」
「大人。」
「你这四件事,前三条我能懂。第四条——互市的税,报到户部,户部不会认。」
「下官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报?」
沈砚把印收进匣里。
「因为报,不是为了让人认。」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册上留一行。」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城西。
三十七个坟。
他站在坟前。
风从北边来。
他要的是翻案,还是这一城的兵。
他站在那儿,站到天黑。
天黑透了,他才开口。
「父亲。」
这是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开口叫这两个字。
「我在这儿。」
没有回音。
只有风。
他今天掌了兵。
掌兵的人,说一句话,有人要去死。
所以他现在要回答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景和十五年六月初三那张调令开始,一直等着他答。
他要的是翻案,还是这一城的兵。
他想起崔九留的那张纸:朔州之行,是福是祸,看你怎么算。
算了一年两个月,他算出来了。
翻案要兵。
没有兵,案子翻不动。
所以他先要兵。
要到兵之后,他才能翻案。
可他现在有了兵。
有了兵以后,他发现自己想的不一样了。
他想的是:这一城的兵,冬天吃什么。
这就是这一卷最怕的地方。
不是他变成了李彦韬。
是他开始懂李彦韬了。
懂了,就不能只查账。
懂了,就得先让四万七千人活着。
他把两块木头从袖子里拿出来。
一块去年,一块今年。
都没有字。
他对着那三十七个坟,把两块木头放在地上。
并排。
像两块碑。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块木头在黑地里,看不见了。
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九,朔州。
权知朔州留后沈砚,从七品,掌兵四万七千。
城西三十七个坟,仍在,无碑。
他没有刻。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在京城,手里有一枚旧印模,一道三十一齿的符。
他要回去。
带着六车抄本,一枚青石印,两块没有字的木头。
还有三十七个名字,其中三个是「裴阿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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