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是在一间印坊里抄的。
城南,柳树巷,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后两间。前间卖纸,后间有三台印架。
老板姓吕,五十来岁,手上全是墨。
「沈大人要抄多少?」
「三十份。」
「三台架子,一天二十份,两天完。」
「不是印。」沈砚说,「是抄。」
吕老板的手停了。
「抄?」
「抄。」
「三台架子,三十份,六千四百页,抄到明年。」
沈砚把小册放在桌上。
「不抄全部。」
他挑出来的东西,只有十一页。
一、景和十四年正月三报(三份并排)。
二、景和十四年三月三报。
三、景和十四年五月三报。
四、景和十五年七月三报。
五、领纸簿三年用纸数(一页)。
六、马册三年出马、军中退(一页)。
七、勘合三十一齿(一页,拓片)。
八、启闭簿景和十五年那九天(一页)。
九、李彦韬证词首段(一页)。
十、三十七个名字(一页)。
十一、一段话。
吕老板一页一页看。
「沈大人,这十一页,抄三十份,三台架子,五天。」
「五天。」
「六个人抄。」
「六个人。」
吕老板把纸放下。
「沈大人,我有一句话。」
「说。」
「这十一页,抄三十份,就是三百三十页。这三百三十页散出去,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
「不知道。」吕老板说,「可我这个铺子,一年印过几百本书,没有一本是这样的。」
「哪样?」
「这样「短」的。」吕老板说,「一本书,前面有叙,后面有跋。这一叠东西,没有叙,没有跋,一上来就是数。」
沈砚把纸收好。
「吕老板,我要的正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有叙有跋的,别人看的是叙。没有叙没有跋的,别人看的是数。」
五天以后,三十份抄好了。
三百三十页,装在三十个纸封里。
沈砚把三十个纸封排在案上。
分成三束。
第一束:十份。给御史台。
第二束:十份。给户部。
第三束:十份。留着。
苏慎行在旁边看着。
「沈兄,第一束给御史台,御史台现在是崔家的人。」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
「因为给御史台的东西,不是给那个人的。」沈砚说,「是给那个位子的。那个位子一年要看几百份东西。他看不看是一件事,东西进了那个位子,就留下了。」
「留下有什么用?」
「留下就是「有人递过」。 」
苏慎行把这一句记下来。
「第二束给户部?」
「给户部。」
「户部会怎么处理?」
沈砚把那十份叠起来。
「户部会先看,然后压。」
「压多久?」
「压到有人问。」
「谁问?」
「不是户部问,是户部以外的人问。」沈砚说,「户部压得住自己,压不住别人。别人手里有一样东西,就能来问。」
苏慎行抬起头。
「所以第三束——」
沈砚把第三束推到案中间。
「第三束,我要散。」
「散给谁?」
沈砚把十份分开。
「一份给礼部。」
「礼部?」
「礼部本房有一个苏慎行。」
苏慎行没有说话。
「一份给大理寺。」
「大理寺管案,不管奏。」
「我知道。」沈砚说,「大理寺现在还不管,可大理寺有一个「收文簿」。东西进了收文簿,就有日子。」
「还有八份呢?」
沈砚把剩下的八份摊开。
「八份,散在京里。」
「散给谁?」
「散给八个「不会立刻烧掉的人」。 」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你怎么知道谁不会烧?」
沈砚把一份拿起来。
「苏兄,你想,一个人收到一样东西,什么时候会烧?」
「怕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怕?」
「跟这件事没关系的时候。」
沈砚点头。
「所以我要散给「跟这件事没关系的人」。 」
「可跟这件事没关系的人,看了也不会管。」
「不会管,可他也不会烧。」沈砚说,「他不烧,这份东西就存着。存着,就有第二个人能看见。」
那天下午,苏慎行问了一句。
「沈兄,你要散给谁,能不能说给我听?」
沈砚把名单写在纸上。
一、礼部本房苏慎行。
二、大理寺评事 周书。
三、国子监 助教 陆某。
四、太常寺 协律郎 韩某。
五、通政司 知事 冯某。
六、御史台 旧吏 高某。
七、城南 印坊 吕某。
八、江州 点检司 旧书手。
九、朔州 城西 老何。
十、柳州 顾延 旧仆。
苏慎行看着这张名单。
「沈兄,你这八个人,一个比一个远。」
「远才不烧。」
苏慎行把纸推回来。
「沈兄,我说一句。」
「说。」
「第十个人,柳州顾延的旧仆。顾大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
「给一个死人的仆人,有什么用?」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你想,顾大人死了,他的东西在谁手上?」
「在他仆人手上。」
「他仆人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沈砚说,「他会拿这些东西,等一个人来。」
苏慎行看着他。
「等谁?」
「等一个「愿意出钱买」的人。」
「那不是卖?」
「是卖。」沈砚说,「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只有卖掉才有用。」
「那你还给他?」
沈砚把那一份纸封推过去。
「我不是给他的。我是给「将来会买的人」的。 」
那天傍晚,沈砚一个人出去散。
他不叫车,也不带人。
第一家是礼部本房。
苏慎行在门口接。
「沈兄。」
「苏兄,这一份。」
「我知道。」
第二家是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西,门口两棵槐树。
沈砚把纸封交给门房。
「评事周书。」
「大人贵姓?」
「姓沈。」
「有帖子吗?」
「没有。」
「没有帖子,东西不收。」
沈砚把纸封放在门房的桌上。
「不收,就放在这儿。」
「放在这儿,明天就烧了。」
沈砚把纸封又推了一寸。
「不烧。」
「怎么知道不烧?」
沈砚看着他。
「因为这一封上写的是「周书亲启」。 」
「写了名字,就不烧?」
「写了名字,烧的人得知道这个人是谁。」沈砚说,「不知道,就不敢烧。」
门房看了看纸封。
「行。」
第三家,他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门开着,里面有学生背书。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一家,他其实不想散。
国子监助教姓陆,是个读书人,做过一篇《论边饷》。
这篇文字写得很好,写得没有用。
他把纸封交给了门上的杂役。
七家散完,天已经黑透了。
剩下三家,不在京里。
沈砚回到宅子。
东厢的灯是点着的。
苏慎行在等他。
「沈兄,七家都散了?」
「七家。」
「还有三家?」
「三家不在京里。」
苏慎行坐下来。
「沈兄,我问一句。」
「问。」
「这三十份散出去,你想得到什么?」
沈砚把手上最后一份纸封放在案上。
那是第三束里剩下的一份。
「苏兄,我想得到「一个月以后,有人问起」。 」
「谁会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散它做什么?」
沈砚把那一份拆开。
十一页纸摊在案上。
他拿起最后那一页。
十一、一段话。
景和十七年九月,权知朔州留后沈砚,谨以朔州一镇十九年之簿书,陈于当事者:
一镇之饷,十九年,二十万石为常;三报俱实,则加;加则永不减。
一镇之兵,四万七千;斩首四千二百级,其中「齿三十一」三千四百零八。
一镇之马,册上三万一千,实出四千零七十;「军中退」一千九百四十。
一镇之符,三十一齿;旧模在武库。
此四事者,非一人之罪,亦非一镇之罪。
此四事者,一「例」也。
谨陈。
苏慎行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沈兄,最后这一句,「一「例」也」。 」
「嗯。」
「你说的这个例,是什么意思?」
沈砚坐下来。
「苏兄,律是「罪」,例是「办法」。 」
「律上写着:虚报边情,主官斩。这是律。」
「可十九年,没有一个人被斩。」
「为什么?」
「因为有例。」沈砚说,「例上写着:三报俱实,则加饷。」
「所以没人犯律?」
「没有人犯律。」沈砚说,「十九年里,所有人都按例办事。节度按例报,监军按例核,兵部按例批,户部按例给。」
「那罪在哪儿?」
沈砚抬起头。
「罪在例上。」
「例是错的,可例是对的。因为例是朝廷定的。」
苏慎行把手放在纸上。
「沈兄,你这句话,比前面十页加起来都重。」
沈砚没有说话。
留的那一束给谁。
他散完了七家,手上还剩一份。
这一份,本来要留给自己。
可刚才写完那段话,他知道这一份该给谁了。
他把纸封起来。
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
呈御前。
苏慎行看见了。
「沈兄,你要递御前?」
「要。」
「怎么递?」
沈砚把纸封放在案正中。
「苏兄,「呈御前」这三个字,不用递。」
「不用递?」
「不用递。放在这儿,就会有人来拿。」
苏慎行看着他。
「谁来拿?」
沈砚吹了灯。
留的那一束给谁。
他今天答了,答得很简单:给那个最不敢不拿的人。
一份东西,放在户部,户部可以压。
放在御史台,御史台可以不看。
放在「呈御前」三个字下面,谁也不敢动。
因为动了,就等于说「我看见了,我不给它上去」。
这句话,京里没有人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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