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党》第八章 · 顾延的匣

匣子是十一月十二到的。

从柳州来。

送匣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是顾延的旧仆。

他来的时候，穿一件破了的棉袄，肩上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抱着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长，八寸宽。

沈砚在门口接他。

「你是吴叔？」

「不敢当。」吴叔说，「小人无名，跟着顾大人的时候，人家叫小人吴二。」

屋里生了火。

吴叔把匣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在袖子里搓。

「沈大人，小人走了四十三天。」

「路上不好走？」

「不好走。」吴叔说，「过了潭州，就下雨。」

「顾大人什么时候走的？」

「三月。」

「三月？」

「三月初六。」吴叔说，「柳州那个地方，三月潮，他咳了一个月，三月里就走了。」

沈砚站着。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吴叔想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这些东西，送到京里，交给一个姓沈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吴叔说，「他没说交给哪个姓沈的，也没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那你怎么找到的？」

吴叔抬起头。

「沈大人，柳州城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京里有一个姓沈的。」

「谁？」

「顾大人自己知道。」吴叔说，「他跟我说过一回，说京里有个户部的官，在查一件十六年前的事。」

沈砚把匣子打开。

匣里铺着一层旧布。

上面放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奏稿。

不厚，二十几页。

第二样：七张纸。

每张纸上一个地名。

第三样：一支笔。

沈砚先把七张纸拿起来。

柳州。

崖州。

循州。

邵州。

潮州。

汀州。

端州。

七张纸，七个地名。

纸的边上都写了小字。

第一张写：景和十三年，二至。

第二张写：景和十四年，一至。

第三张写：景和十四年，三至。

沈砚把七张纸排在桌上。

这是顾延的「贬所」。

他去过七个地方，两次、一次、三次。

一个人为什么要准备七个贬所。

因为他不打算改。

奏稿是翻开的。

第一行是标题。

请正边饷之例疏

沈砚往下看。

臣闻：法者，天下之公器；例者，有司之私便也。

边饷之数，三报俱实则加，加则永不减。此例也，非法也。

例行十九年，一镇之饷自十八万石增至二十万石，一镇之马自三万一千匹增至四万匹。而边患未减，边民未安。

臣愚以为：非边患之未减，乃「寇」之数可增可减也。

…

请自今而后，边报之数，三报各具，不得同数；同数者，以「一人之情」论。

沈砚的手停在纸上。

同数者，以一人之情论。

他往下看。

又：勘合一年一换，旧模封存，启闭须两人同至。今兵部启闭簿，有「尚书启」而无「侍郎署」者，凡九日。此九日所出之符，无人能证其伪。

请自今而后，启闭之日，两人署，日记之。缺一署者，所出之符不作数。

沈砚把纸放下。

苏慎行在旁边。

「沈兄，这份奏稿，是顾大人写的？」

「是。」

「什么时候写的？」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有一行字。

景和十七年正月，柳州司仓参军臣顾延，谨具。

「正月。」苏慎行说，「他三月里就死了。」

「两个月。」

「两个月，写完这一份。」

沈砚把奏稿拿起来。

「苏兄，这份稿子，没有递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通政司的收文簿上没有这一份。」沈砚说，「我在朔州的时候，让苏兄替我查过一年的收文簿。没有。」

最后是那支笔。

笔很旧，笔杆是木的。

笔头的墨已经干死了。

「吴叔，这支笔，是他常用的？」

「是他最后用的那一支。」吴叔说，「他写完那一份，就把笔搁下了，没有再写。」

沈砚把笔拿起来。

笔杆上有一道刻痕。

刻得很浅。

他对着灯看。

刻的是两个字。

平安。

沈砚的手停住了。

「苏兄，你过来看。」

苏慎行走过来。

「这是什么？」

「笔杆上有两个字。」

「平安。」

两个人站在灯下。

平安。

崔敬修的落款，也是平安。

那天夜里，吴叔在厢房睡了。

沈砚在东厢坐着，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苏慎行坐在对面。

「沈兄，我今天有三件事不明白。」

「说。」

「第一件：顾大人的奏稿，写得好，可比我们的东西狠。」

「狠在哪儿？」

「狠在最后两句。」苏慎行说，「同数者，以一人之情论。这一句，是要把三报这件事，定成罪。」

「对。」

「可顾大人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奏稿，不能递。」

沈砚抬起头。

「苏兄，为什么不能递？」

「因为奏要「具官」。」苏慎行说，「一份奏疏，末尾要有官职、姓名、日子。顾大人是柳州司仓参军，去年三月死的。现在递上去，第一句就会被驳：此人已故。」

沈砚没有说话。

「第二件呢？」

苏慎行把七张贬所推过来。

「这七张纸，我看了很久。顾大人去过七个地方，都是南边。可他为什么要写下来？一个被贬的人，贬到哪儿，一纸敕书就说清了。写这个做什么？」

「第三件呢？」

苏慎行把笔拿起来。

「第三件，这一支笔上的「平安」。 」

「嗯。」

「崔敬修的落款是「平安」。顾大人的笔上也刻「平安」。 」

「你觉得有关系？」

「我不知道。」苏慎行说，「可这两个字，我不信是巧合。」

沈砚把三样东西收进匣里。

「苏兄，我今天也想了一件事。」

「什么？」

「顾大人的奏稿，不能递。」

「对。」

「可它不是没用。」

苏慎行抬起头。

「怎么用？」

沈砚把奏稿翻开，翻到那一页。

「苏兄，你看这一句。」

又：勘合一年一换，旧模封存，启闭须两人同至。

「这一句，是顾大人自己想到的？」

「不是。」苏慎行说，「这是《兵部式》上的原文。」

「对。《兵部式》上有，可三十年来没有人照办。」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你想想，一份奏稿，如果是「告人」，告不动。如果是「引律」，就能用。」

「引律？」

「引律，就是把「《兵部式》上写着什么」，和「兵部做了什么」摆在一起。 」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这就是「案」和「奏」的区别。 」

「对。」

那天更深，沈砚把小册摊开。

十一月十二，顾延遗匣至。柳州吴二送来，行四十三日。

内三样：奏稿一本（正月，未递）、贬所七纸、笔一支（杆刻「平安」）。

奏稿要旨二：一、边报三报不得同数，同数以一人之情论；二、启闭须两人署，缺一署者所出符不作数。

笔杆「平安」，与崔敬修落款同。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说。」

「顾大人为什么要写七张贬所。」

「为什么？」

「因为一个准备被贬三次的人，心里已经想好了，「这事我做不完，得有人接着做」。 」

沈砚抬起头。

「苏兄，那他想的是谁接着做？」

苏慎行没有答。

他把七张纸收好，放回匣里。

「沈兄，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说。」

「顾大人死在柳州，是「病故」。」苏慎行说，「你父亲在兵部，也是「病故」。 」

沈砚的手停在桌上。

「苏兄。」

「我知道我不该说。」

「不。你说得对。」沈砚说，「我这两年，已经见过两个「病故」了。 」

一个死人的东西，能不能当证据。

他今晚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死人，怎么才能「当证人」。

死人不能具官，不能署名，不能画押。

可死人能「留东西」。

东西留在世上，就是一句话没有说完。

没说完的话，别人可以替他接。

沈砚把匣子合上。

接这句话的人，得是一个还活着、能具官、能署名、能画押的人。

这个人，得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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