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蛛把那页纸带走了。
带走的是拓本,不是原本。原本在兵部,碰不得。
三天以后,她把拓本送回来。
拓本上多了很多记号。
「沈先生,我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把这一页的墨,跟前后二十页比了。」
「第二件,我把这一页的字,跟前二十页的字比了。」
「第三件,我量了这一页的纸。」
「先说墨。」
阿蛛把一张纸摊开。
纸上画了二十一个小格。
每一格里填着一种颜色。
「这二十格,是前后二十页的墨。你说说,哪一格不一样。」
沈砚看了半天。
「第十三格。」
「对。」
「第十三格,比别的深一点。」
「不是深。」阿蛛说,「是「新」。 」
沈砚抬起头。
「新?」
「沈先生,墨这个东西,有年纪。」
「墨怎么有年纪?」
阿蛛从袖子里摸出两小块墨。
一块黑的,一块也是黑的。
「这一块,是我五年前买的。那一块,是我上个月买的。」
「看着一样。」
「看着一样。」阿蛛说,「可磨出来不一样。」
她把两块墨在纸上各划一道。
「你看这两道,哪一道黑得「厚」?」
沈砚看了一会儿。
「上面那一道薄,下面那一道厚。」
「对。」阿蛛说,「新墨磨出来厚,老墨磨出来薄。」
「为什么?」
「因为老墨放了五年,胶干了。胶干的墨,磨出来发灰。」
沈砚把这张纸放在桌上。
「阿蛛,你的意思是,这一页的墨,是新墨?」
「新墨。」
「多新?」
阿蛛想了一下。
「我说不准。可我能说一件事。」
「什么?」
「这一页的墨,比前后二十页的墨,新。」
「第二件,字。」
阿蛛把拓本翻开。
「沈先生,你看这一行「尚书崔启」四个字。」
「看了。」
「再看前后二十页同样四个字。」
沈砚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十七页,他停住。
「阿蛛,这一页的「崔」字,山字头高一点。」
「对。」
「下一行呢?」
「下一行的「启」,口字偏右。」
阿蛛把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沈先生,这一页四个字,四个字都不对。」
「四个字都不对,还是一点都不对?」
阿蛛把两个圈连起来。
「不是全不对。」她说,「是「偏」。 」
「偏?」
「字在格子里,位置偏了一点。」
沈砚抬起头。
「阿蛛,你的意思是,这四个字,是「照着写」的?」
阿蛛没有立刻答。
「沈先生,我说一件事,你别怪我。」
「说。」
「我做了八年假账。」
「我知道。」
「做假账最难的,不是数,是「字」。 」
「为什么?」
「因为数可以改,字不能改。」阿蛛说,「一个人的字,是一个人的手。手改不了。」
沈砚站着。
「那你怎么做?」
阿蛛把算盘拨了一下。
「我不改字。」
「我只改「位置」。 」
屋子里静了一下。
「阿蛛,你说下去。」
阿蛛把算盘往前推。
「沈先生,你想想,一个人抄一份东西,抄一百遍,每一遍的字都不一样。」
「因为手会累。」
「对。」阿蛛说,「可要是「照着描」,描出来的字,一百遍都一样。」
「一样,反而假。」
「所以假账的字,要「不一样」。 」
「对。」
「怎么不一样?」
阿蛛把笔拿起来。
在纸上写了三个「崔」字。
三个都不一样。
「我写字,先写一遍,然后再挪。挪的时候,挪「格」,不挪「笔」。 」
沈砚看着那三个字。
「阿蛛,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跟钱府的老账房。」
「他教你做假账?」
「他教我「看」假账。」阿蛛说,「学会了看,自然会做。」
「第三件,纸。」
阿蛛把拓本翻到最后。
「沈先生,纸我量了。」
「量什么?」
「厚。」
「纸的厚薄,一等纸是一分二,二等纸是一分一,三等纸是一分。」
「这一页呢?」
「一分二。」
「一等纸。」
「一等纸。」
沈砚抬起头。
「阿蛛,这一页跟别页的纸一样?」
「一样。」
「那这一页有什么特别?」
阿蛛把拓本合上。
「沈先生,我做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
「这一页,纸是旧的,墨是新的,字是「描」的。」
沈砚站着。
「纸是旧的,墨是新的,字是描的。」
「对。」
「这说明什么?」
阿蛛把笔放下。
「说明写这一页的人,手里有原来那一页。」
「他拿了原来那一页,把字「洗」了。」
「洗了以后,用新墨重描。」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洗」。
「阿蛛,字能洗掉吗?」
「能。」
「怎么洗?」
阿蛛把茶碗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桌上。
用手指蘸水,在纸上抹了一下。
纸湿了一块。
「沈先生,纸是「浆」做的。字是墨。墨在纸上,是「浮」的。」
「用水润一润,墨会起来。」
「起来的墨,用「糨」粘一遍,能连着纸面的一层皮一起揭走。」
沈砚站着,半天没有说话。
这叫「刮补」。
卷一他在云阳见过。
常平仓的账,被人刮过一层。
「阿蛛,刮补的痕迹,能看出来吗?」
「能。」
「怎么看?」
阿蛛把拓本翻到那一页的背面。
「刮过的地方,纸会薄。」
「薄多少?」
「薄一丝。」
「一丝看不出来。」
「用灯照。」阿蛛说,「照的时候,刮过的地方比别处亮。」
沈砚把纸拿起来,对着灯。
看了很久。
「阿蛛。」
「嗯。」
「这一页,有三处比别处亮。」
阿蛛走过来。
「哪三处?」
沈砚用手指。
「尚书的尚字下面。崔字右边。启字下面。」
阿蛛看了半天。
「沈先生,这三处,只有一处是真的刮过。」
「哪一处?」
「崔字的右边。」
「为什么?」
阿蛛把灯挪近。
「因为「尚」的下面,是墨厚。「启」的下面,是纸的纹。」
「只有「崔」的右边,是「糊」的。 」
那天夜里,沈砚把这三件事全记下来。
十一月二十七,阿蛛验墨、验字、验纸。
一、墨:此页墨厚而新,前后二十页墨薄而旧(胶干)。
二、字:四字皆「偏」,位置不对,系「描」。
三、纸:一等纸,与前后同。灯照有三处亮,只「崔」字右边为「糊」(刮补之痕)。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你说这一页是「洗」过的。」
「是。」
「洗了以后重描。描的是「尚书崔启」。 」
「对。」
「那原来写的是什么?」
沈砚抬起头。
「苏兄,这一句,我想了两天。」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一半。」
「哪一半?」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你想,一页簿子,要「换」,就得先「有事」。 」
「什么事?」
「这一页上的字,是「尚书崔启,取旧模一具」。 」
「原来写的,一定是「不是尚书启」。 」
苏慎行把眼睛睁大。
「那就是「侍郎启」?」
沈砚摇头。
「苏兄,你再想。这一页,是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侍郎在病假。」
「所以不是侍郎。」
「那是谁?」
沈砚站起来。
「苏兄,你想想,兵部的武库,谁能进?」
「尚书。侍郎。」
「还有谁?」
「武库司的主事。」
屋子里静了。
「苏兄,你记不记得,主事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尚书进库,我听见门响,就来开门。开完了我回耳房。他在里面,我看不见。」
苏慎行站着。
「沈兄,你的意思是,那一页原来写的是「主事启」?」
沈砚把纸放进袖子里。
补写的人,是补的时候才知道要补什么。
这句话,今晚有了另一半。
不是「他补的时候才知道要补什么」。
是「他补的时候,必须让人以为「只有尚书启过」。 」
因为「主事启」这三个字,会让另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簿子上。
而那个人的名字,一旦出现在簿子上,就不能「不见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卷五《党》第十三章 · 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