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党》第十五章 · 尺

器物簿在武库司的第二个架子上。

一年一册，跟启闭簿一样。

沈砚去看的那一天，是十二月初二。

吕主事把簿子搬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沈留后，你今天又是调阅？」

「是。」

「昨日不是刚看完启闭簿？」

「今天看器物簿。」

吕主事站着。

「沈留后，我问一句。」

「问。」

「你查这个，查到什么地步了？」

沈砚抬起头。

「吕主事，我查到一句话。」

「什么话？」

「你补的那五行字，是你的手，不是你的心。 」

吕主事没有答。

他把簿子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器物簿的格式很简单。

某月某日，领某物若干，某司发。

沈砚翻到景和十五年三月。

三月初一，领官纸二百张。

三月初三，领墨四笏。

三月初五，领朱一匣。

三月初六，领木尺一根（丙寅）。

沈砚把笔停住。

三月初六。

他往下看。

三月初九，领麻绳十丈。

三月十二，领封皮纸五十张。

三月十五，领蜡二斤。

三月十八，领木尺一根（丙寅）。

沈砚的手停在纸上。

两根。

三月初六，一根。三月十八，一根。

他把这两行抄下来。

「吕主事。」

吕主事在门外站着。

「进来。」

吕主事进来。

「沈留后。」

「三月初六和三月初十八，各领一根木尺？」

「是。」

「一年领几根？」

「一年领一根。」

「景和十五年领了几根？」

吕主事沉默了一会儿。

「三根。」

「三根？」

「三月初六一根，三月十八一根，九月一根。」

沈砚把笔放下。

「吕主事，你再说一遍。一年领一根，这一年领了三根？」

吕主事把手放在桌上。

「沈留后，这三根不是我领的。」

「谁领的？」

「尚书。」

「尚书自己来领尺？」

「尚书自己来的。」

「为什么自己来？」

吕主事抬起头。

「沈留后，武库司的器物簿，是我记的。可领东西，是持条。」

「什么条？」

「尚书写一张条，写着领什么，多少，我就照条发。」

「条呢？」

「发了，条要贴在簿子后面。」

沈砚把簿子翻到后面。

后面贴着一张一张的条子。

他找到了三张。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六，领木尺一根。崔。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领木尺一根。崔。

景和十五年九月初四，领木尺一根。崔。

三张条子，三个「崔」字。

沈砚把条子对着灯。

「吕主事，这三张条子，是你贴的？」

「是我贴的。」

「贴的时候，你在场？」

「在场。尚书亲手交给我。」

沈砚把条子放下。

「吕主事，你看这三张条子的纸。」

「纸？」

「三张纸，一样吗？」

吕主事凑近看。

看了一会儿。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张和第二张，纸厚一点。第三张，纸薄。」

沈砚把笔拿起来。

「吕主事，你确定？」

「我确定。我做了十九年簿书，纸的厚薄摸得出来。」

那天下午出了武库，沈砚在兵部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苏慎行在门口。

「沈兄，你今天在里面待了三个时辰。」

「看了三本簿子。」

「看出什么？」

沈砚把纸拿出来。

「苏兄，三根尺，三张条。」

「一年领一根，领了三根。」

「对。」

「三根尺，做什么用？」

沈砚把条子上的日子排出来。

三月初六

三月十八

九月初四

「苏兄，你看这三个日子。」

「初六，十八，九月初四。」

沈砚把纸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三个数。

三月初六 —— 启闭簿：三月初五、三月初八之间有独启。

三月十八 —— 启闭簿：三月十七、三月二十之间有独启。

九月初四 —— 启闭簿：九月无独启。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前两根对得上。第三根呢？」

沈砚把笔放下。

「第三根，是「多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两根用完就扔了，或者藏了。第三根，是「补回来」的。」

苏慎行站着。

「补回来做什么？」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一年领一根。这一年领了三根，簿子上就多两行。」

「多两行，就要有说法。」

「什么说法？」

「所以九月里，又领了一根。 」

苏慎行没有说话。

「苏兄，你想想，领一根尺，为什么要三根？」

「因为用坏了。」

「一根尺三个月就用坏？」

「不能。」

「那是什么？」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苏兄，一根尺，量完十页纸，就不能再用了。 」

「为什么？」

「因为尺上有墨。」

「什么墨？」

「打格子的时候，尺边沾墨。沾了墨的尺，再打下一格，会把墨带到新纸上。 」

苏慎行把手里的灯举高。

「沈兄，那尺用完，怎么办？」

「刮掉墨。」

「刮不干净呢？」

「换。」

沈砚站住。

「苏兄，一根尺，能用三年。可要是有人一天打十页格子，一根尺用十天。 」

那天夜里，沈砚把这一天的东西全记下来。

十二月初二，器物簿。

景和十五年领木尺三根：三月初六、三月十八、九月初四。三张条子三个「崔」字。

三张条子纸厚薄不一：前两张厚，第三张薄。

初六条对应初五、初八之独启；十八日条对应十七、二十之独启；九月一条，九月无独启。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我今天算了一件事。」

「什么？」

「三根尺，每根量十页。三根，三十页。」

「对。」

「三月一共三十天，一天一页。」

「对。」

苏慎行把纸推过来。

「沈兄，你看这个。」

一页一日，三十日三十页。

若全换，须尺三根。

若换一段（十页），须尺一根。

「沈兄，他领了三根尺。」

沈砚看着这三行。

看了很久。

「苏兄，你算出了一个「太多」。 」

「对。」

「一个人要换一段，用一根尺。要换三段，用三根尺。」

「对。」

「可簿子上，只有「一段」是新尺。」

苏慎行抬起头。

「所以还有两段，被换过，但换得「像旧的」。 」

沈砚把灯挪近。

「苏兄，你说下去。」

苏慎行把手放在纸上。

「沈兄，三根尺，一根量十页，共三十页。可整本簿子只有三十页。 」

「所以这三根尺，也可能是「把整本簿子重做了一遍」。 」

沈砚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整本重做一遍」。

这个说法，比「换一段」狠。

换一段，是「补」。

整本重做，是「造」。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启闭簿造。

苏慎行看着这四个字。

「沈兄，造一本簿子，要多少天？」

沈砚想了想。

「一个人抄，三十页，要三天。」

「三天。」

「可造簿子不是抄。」

「那是什么？」

沈砚把纸翻过来。

「苏兄，造一本簿子，最难的不是「写字」。 」

「是什么？」

「是「旧」。 」

「旧？」

「一本簿子，是记了一年的。纸要「旧」，墨要「旧」，边角要「卷」。 」

「这些怎么做？」

「做不出来。」

苏慎行抬起头。

「做不出来？」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这就是我们今晚的活路。」

「什么活路？」

「他造得出一本「新的旧簿子」。 」

「可他造不出「一年的墨」。 」

他站起来。

「苏兄，明天我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墨。」

为什么在三月。

这个问题，今晚有了半个答。

不是因为三月「方便」，是因为三月「侍郎病了」。

一个月的空档，够造一本簿子。

**可一年有十二个月。

他选三月，是因为三月这一本，是要发出去的那一本。

发出去的簿子，一年只查一次。

查的时候，只要「看着对」，就过了。

这就是为什么是三月。

沈砚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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