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十四章 · 发还

三法司不接，封还也输了。沈砚手上还剩一条路。

《狱官令》里有一句：

凡案已谳，所据印符经勘合不符者，须发还重核。

这一句，是唯一的合法口子。

沈砚把它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

抄完，他在底下加了一行：

发还，则前案全废，原办之人反坐。

第二天，他去见苏慎行。

苏慎行已经不在门下省了，暂住在城南一间客栈，等开春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只箱子，五十三本抄册码在墙角。

「你来得正好。」苏慎行说，「我正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打算走发还。」

「是。」

「你知道发还的规矩。」

「知道。发还一道案，原办之人反坐。」

「原办之人是谁。」

沈砚沉默了一下。

「崔敬之。」

苏慎行坐在床沿上，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

「我给你说清楚。」他说，「发还不是翻案。发还是把案子退回原办之处重核。」

「我知道。」

「重核完了，若符合，案还立着。若不合法，案废，原办之人反坐。」

「我知道。」

「反坐是什么意思，你知道。」

「原案怎么判的，反坐就怎么判。」沈砚说。

「原案判的是斩，」苏慎行说，「一族。」

屋里静下来。

「沈主事。」苏慎行说，「你现在是拿一条命，换三十七条命的口子。这个我不劝你。」

「我明白。」

「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这一条如果真走成了，」苏慎行说，「三十七条命不会活过来。活过来的是一个口子。以后的人，遇到同样的事，有路可走。」

他把手放在膝上。

「可你换掉的这条命，是崔敬之。」

「他杀了三十七口。」

「他杀了三十七口。」苏慎行说，「我也恨他。可我要问你一句：他死了，谁接中书。」

沈砚抬起头。

「户部现在是他的人。度支现在是他的人。漕运十三条路，全是他定的规矩。」苏慎行说，「他一死，这些规矩就要换人。换人就要乱。乱就要死人。死多少，你算得出来吗。」

「算不出来。」

「我也算不出来。」苏慎行说，「所以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这一条。」苏慎行说。

沈砚看着他。

「因为你算过另一笔账。」苏慎行说。

「什么账。」

「你在朔州的时候，算的是：一个案，三十七口。」苏慎行说，「你现在算的是：一条律，一百六十三口，以后还不知道多少个三十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一条不改，再过五年，会有一百个崔敬之。每个人手上都有那份边报，都会想：反正不用三法司，反正符没人验。」

「所以你也是赞成的。」

「我不赞成。」苏慎行说，「我只是知道，你会走。」

发还的状子，要递到大理寺。

第二次递，沈寺卿接了。

不是因为他想接，是因为沈砚这一次带了东西。

三样。

第一样：崔敬修的供与自述。第二样：景和元年三次报损的原本。第三样：苏慎行的抄册，景和十三年那道敕，四十五日。

沈寺卿把三样看了两个时辰。

看完，他把抄册合上。

「这一本抄册，是你从哪来的。」

「苏慎行。」

「他罢官了。」

「他罢官了。」

沈寺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一本抄册，值多少条命吗。」

「知道。」

「你要递上来，就得说清楚出处。」沈寺卿说，「说清楚出处，苏慎行就有干系。他已经罢官了，你还要他担一个「私授官文书」的罪名？」

沈砚站在那里。

这一层他没有想到。

「沈大人。」他说，「抄册不是官文书。」

「不是？」

「抄册是他自己抄的。三十年，他自己的纸，自己的墨，自己写的字。」沈砚说，「这东西在法律上，是「私家记述」，不是官文书。」

沈寺卿抬起眼。

「私家记述，不能作证。」

「不能作证。」沈砚说，「可它能让人去查。」

他把那本抄册推过去。

「大理寺接了这份状子，就要调原敕。调出原敕一核，如果原敕上写的是四十五日，抄册就废了，我的状子就废了，我担罪。」

「如果原敕上写的是六十日。」

「那这一本条例，就是有人改过。」

沈寺卿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沈主事。」他说，「我可以接。」

沈砚抬起头。

「有条件。」

「你说。」

「发还重核，我做。」沈寺卿说，「发还的公文，我不发给中书，发给兵部，发给门下省，发给三法司，四家同核。」

「四家同核，就拖得久。」

「就拖得久。」沈寺卿说，「拖着，比一刀切下去好。」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发还的状子一递上来，我就要传原办之人问话。传了崔敬之，他就是「待勘」。待勘的人，不能入中书。」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另一件。」沈寺卿说。

「什么。」

「崔敬之待勘，中书的票拟，就没人主事。」沈寺卿说，「副相只有他一个。他待勘，中书就要有一个人暂署。」

「谁。」

沈寺卿看着他。

「今上。」

沈砚站在那里，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走。

「中书暂署，历来是宰相的事。」

「历来是。」沈寺卿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案涉宰相」。案涉宰相，宰相不能自理，须由御前暂署。」

「这是律上写的？」

「这是例上写的。」沈寺卿说，「例上写着：宰相有罪，中书事归御前。」

他把状子推回来。

「你想清楚。你把这张状子递上来，中书就到今上手里了。今上暂署中书，是暂署三个月，还是三年，谁也说不清。」

沈砚拿着状子，站在大理寺的廊下。

雪已经停了，廊外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一件事。

他手上这张状子，是用来翻案的。

可这张状子一递上去，就会做另一件事：把中书省，送到今上手里。

他回到值房，把状子放在桌上。

桌上有三样东西：父亲的印，崔九的牌，崔敬之的自述。

他把状子放在这三样东西中间。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行字：

发还，则中书归御前。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他查了半年，把一个人逼到了墙角。

可这个人后面，还有一扇门。

他一推这扇门，门后面的人就多了一样东西。

这扇门要不要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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