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会散了。人潮往四下退,岸边剩一地踩烂的灯纸。
阚小满还站在香案前。葛娆临走那句“不是天灾”,像根细针,扎进耳根。
她站着一动不动,直到看灯的人散尽才弯腰把地上的灯纸一片片捡进筐。捡到第三片,手被人按住。是林婶家的二娃,仰着脸喊她姐姐。
“我娘说,你今晚好威风。”二娃把一块糖塞她手里。
她蹲下,摸摸二娃的头,没说话。糖纸捏在掌心,热乎乎的。
族长早走了。走前撂了句话,声音不大,恰好飘进她耳朵。
“今晚这风头出得容易,收场难。”
族老黑着脸,跟在后头。鞋底沾了香灰,一步一个白印。
几个后生收拾香案。烛台搬下来,供果装进筐。没人跟她说话。方才还拍手叫好的人,这会儿又避着走。
她攥着三本账,指尖冰凉。
人群走得差不多,王婆婆拄着拐,挪到近前。
“小满,还不回?”王婆婆拍拍她手背,“今晚这话说得解气。”
“就回,婆婆您慢走。”她朝王婆婆点点头。
王婆婆走两步,又回头:“那葛主母,别往心里去。她呀,说话软,心眼多。”
她没接话。解气是解气。葛娆那句话像口井,深得发慌。
回家的路,她走得慢。身后总像有人跟着。回头,只有河水晃着灯影。
桥洞下,毕九的乌篷船还没走。他抱着橹,朝她这边望。
她脚步停了停。毕九没动,只把橹往河里一插。
“回吧。”他说。
“你也是,早点收船。”她说。
毕九没答,只把橹往河里又点了一下。
她“嗯”一声,低头走了。
到家,她把三本账锁进柜子。锁头“咔”一声,才觉出腿软。
昨晚那场,她当众讲了三十年的账。镇上的掌声,响成一片。讨了喜,得了夸。这一晚,她怕是又欠下一笔。
她坐到灯前,翻开账本末页。
“当众讲账,得夸无数。”她提笔写。圈里,写了“亏”字。
写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她按住手腕,把字写完。
喉咙里泛起腥甜。她咳了两声,没咳出血来。
她数了数,今晚从头到尾,夸她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讨来的喜欢,都是债。她越想心越沉。
翻到那页旧账。日期是起火前一夜,金额栏一个“火”字,债主栏一朵并蒂莲。她对灯看着,翻来覆去。火,并蒂莲,绣坊,葛娆。几样东西像珠子,串不到一根线上。
她吹了灯,没睡着。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铺门没开,就有人敲。
敲得轻,鬼鬼祟祟的。
她披衣开门。是巷尾卖豆腐的何婶,挎个篮子,往她手里塞。
“自家磨的,别嫌。”何婶压着嗓子,塞完就走。
“何婶,这怎么好意思。”她追出两步。
何婶没回头,只摆摆手,拐进了巷子。
她愣在门口。往日何婶见她,都绕道走。这一早,她收了豆腐,又收了青菜、鸡蛋、一包红糖。都是偷偷塞的,不留话,塞完就跑。
她一样样摆在桌上。心里头说不清是暖还是慌。
晌午,刘叔来买香。付钱时,他多给了一文,压着嗓子。
“你爹是好人。”
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李婆婆更绝,隔老远冲她点头,又朝两边看看,才挪过来。
“小满,往后有事喊婆婆。”她塞了把枣,手都是抖的。
阚小满应着,心里发酸。这些人,想认她,又不敢认。怕族长,怕族老,怕得罪葛主母。这镇上的喜欢,从来都有价钱。
晌午刚过,绣坊来人了。不是葛娆,是苜娘。
苜娘二十来岁,眉眼清秀,抱一匹藕荷色料子。
“主母说,你昨晚受风了。”苜娘笑,“叫我送匹料子,做身新衣裳。”
“替我谢葛姨。”阚小满说,“料子贵重,我收不得。”
“主母交代了,你不收,我交不了差。”
料子搁在柜台上。苜娘没走,扫了眼铺子,又看她一眼。
“小满妹妹,主母还说,人哪,心气别太盛。”
说完,苜娘福了福身,走了。
阚小满摸着那匹料子,凉的。
心气别太盛。河灯会上,葛娆也说过。一个送软话,一个送软物。都叫她别出头。
她把料子收进柜底,眼不见为净。
天擦黑,她去河边倒灰。
灰刚扬出去,眼角瞥见岸石缝里,有角帕子。
她捡起来,是葛娆昨晚那条。昨晚在香案前,她亲眼见葛娆把帕子收回袖里。
这会儿,帕子却端端正正,搁在离她家门不远的石缝里,像有人特意摆的。
她心里一沉。这帕子,八成是葛娆丢的饵,等着她来捡。帕角上绣一朵并蒂莲。莲花瓣里,藏一个极淡的字。她凑到灯下看。那字,像“火”。
她心跳漏了一拍。翻过来,反面也绣莲,莲心里,还是那字。
火,又是火。
她想起河灯会上,葛娆就是拿这条帕子,替她擦的额角。擦一下,说一句“别着了凉”。那香,凉丝丝的,往鼻子里钻。如今想来,那香里,怕也藏着东西。帕子是工具,字是记号。绣坊的人,人人手里一条。角上绣“火”,是记着那晚,还是防人忘了那晚?
她把帕子攥进袖里,手抖起来。爹的账上记“火”。葛娆的帕上绣“火”。这不是巧合。她八岁那年,烧掉半条街的火,跟绣坊,脱不了干系。
巷口拐出个佝着背的人影,是缪阿婆。
阿婆没看她,径直走到跟前,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凉的,硬的。半块烧焦的木牌。
牌上有字,烧得残缺。她低头看,是个“香”字,半截还全,半截焦黑。火字已经烧没了影,铺字也崩散了。
阿婆抬起枯瘦的手,指指木牌,指指心口,又指天,摇头。
阚小满没懂。
阿婆又指指她,指指那帕子。两手并拢,用力一掰,掰开了,再指指河边铺子的方向。
阚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阿婆,你是说,火不是从我家铺子起的?”
阿婆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点了一下阚小满的额头,很轻。
然后做个“等”的手势,转身,蹒跚没入夜色。
阚小满攥着半块木牌,站了很久。
牌上的“香”字,只残半截。火字烧尽,铺字崩散,偏这个“香”字,留了一半。
她回了屋,把木牌对着灯,又看。木牌背面,有火烧过的纹路。纹路朝外翻,像火是从外头燎进来的。这牌,是香火铺门上挂了二十年的招牌。火里烧裂,崩成两半。
一半在她手里,另一半,去了哪?阿婆留了半块,是在等那半块凑齐。凑齐了,牌上的字就全了。香火铺三个字,火字烧没了,香字残半边,铺字崩散了。
她不敢再想,只把木牌用红布包好,贴身藏着。
她心里一凛。
她动了查旧案的念头。
十年了。她头一回,想去翻那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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