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城下

天没亮，村子就醒了。

不是惊醒的，是安排好的。杨玄头天夜里就让李老把老弱妇孺送到了溪边那片林子里，搭了窝棚，藏了粮。留在村里的，全是能打的：柳大刀带残兵堵栅栏口，朱磊带三个猎户上箭楼，快腿满村跑腿，后生们一人一根削尖的木枪。

李老蹲在栅栏边，把旱烟杆子收进怀里，看着杨玄：“当家的，真不用我留下？”

“你带好他们就行。”杨玄说：“村在，我接你回来。村没了——”

“呸呸呸！”李老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村没了，我也活够了。当家的，你可得好好的。”

他带着最后几个老弱，往溪边林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当家的！锅里给你留了碗豆子粥，热的！”

杨玄没回头，摆了摆手。

日头爬到头顶，午时前后，村口外的土路上，扬起了漫天的土。

不是一阵风。是三百号人，踩出来的。黑底红边的旗子一杆接一杆，顺着大路铺开，像一条压过来的河。队伍中间，冲车两辆，云梯三架，都是装好了的，木头架子吱吱呀呀地响。队尾还压着四辆大车，油布掀了，露着垛得高高的麻袋——那八成是铁旗盟这几天的军粮。

快腿站在栅栏上，腿肚子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当……当家的！到齐了！领头的，是周烈！周彪骑马跟在他后头！还有——队伍里有一拨人，穿得不一样，看不清！”

杨玄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压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没说话。

前世他见过更大的阵仗。三万人的阵，他也见过。可那时候，他手里有城，有兵，有十年养出来的底气。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村子：二十几口人，一道齐腰高的栅栏，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差了很远。可他要守的，就是这个地方。

“各就各位。”他说。

声音不大，可一圈人都听见了。快腿第一个跳下栅栏，往箭楼跑。柳大刀拎着刀，带着他那几个残兵，堵在栅栏口。后生们把一捆一捆浇了火油的柴火，码到栅栏后头，整整齐齐——点着了，就是一道火墙。

太史慈从村口走过来，枪提在手里，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到杨玄身边，往村外看了一眼，然后说：“冲车两辆，云梯三架。左边那队，是周彪带的——看他站的阵位，是个能打的。”

“你认得周彪？”

“不认得。”太史慈说：“看出来的。领头的那匹黑马，蹄子在阵前来回踩，不安分。能这么压着性子等号令的，不是莽夫。”

杨玄看了他一眼。前世他记周彪，是靠军报上的名字。这一世，太史慈一眼就看穿了他。有这种人在身边，他心里稳了不少。

“他们攻城，主攻是冲车撞门。”太史慈继续说：“云梯是虚招，架起来吓人的，真爬墙的是后半夜的摸营。我让人把箭楼往右偏了三分——他们撞门的道，正好在射程里。”

“溪边呢？”

“绊马绳下好了，水面下三道。”太史慈说：“他们要是摸溪，第一道绳就绊倒一排，第二道绳上挂了铃，一响，朱磊的箭就到了。”

杨玄点了点头。布防的事，他信太史慈。他说：“我守门。”

“你守门？”太史慈皱眉：“门是死地。”

“门不死。”杨玄说：“门要是死了，这村就散了。我站这儿，村里的人看得见我，就还撑得住。”

太史慈看了他两息，没再劝，转身往箭楼走去：“行。门给你。箭，我给你兜着。”

村外，那一片黑压压的队伍，在离村两百步的地方停了。

阵前，一匹高头大马，踏着步子踱出来。马上坐着个中年人，披着件半旧的皮甲，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睛眯着，往村里看——正是铁旗盟的大当家，周烈。

周烈勒住马，扯着嗓子喊：“杨玄！滚出来说话！”

声音传到村里，人人都看向杨玄。杨玄没动，站在栅栏后头，隔着那道矮墙，声音不高不低：“我在这儿。有什么话，说吧。”

“哼！”周烈一抖马缰：“杨玄，你还记得这把剑吧？”

他从马鞍边抽出一把木剑，掂了掂，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落在两军阵前。杨玄的目光，落在木剑上，眼神微微一动。那是他前世入服时领的木剑，被周烈一脚踩断过的那把。这一世重生，剑早换了，可这把剑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开服头一天，我看你还算个有种的，才踩断你的剑，给你留条活路。”周烈说：“谁知道你给脸不要脸，跑到这儿立了村！行，我给你个机会——把村交出来，把你手里那块令也交出来，我让你全须全尾地滚出这一片！要是不识相——”

他拍了拍身后的队伍：“看见没有？三百号人，冲车云梯，踏平你这破栅栏，跟踩个蚂蚁窝一样！”

他说完，又压低了些声音，往村里凑了凑：“杨玄，我实话告诉你——你手里那东西，值钱。值大钱。你把它交给我，我保你平安，再给你两百斤粮，够你换个地方重新立村！这买卖，划不划算，你自己掂量！”

“两百斤粮，买我一条命，外加那块令。”杨玄说：“周烈，你这账，算得可真精。”

“哼！”周烈一甩马鞭：“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玄听着，眼皮都没动。周烈那句“把那块令也交出来”，他记下了——周烈知道他有令，还知道令值钱。一个二流势力的头子，不该知道这么多。除非有人告诉他。说客那句话不是空话，周烈背后，真有人在指点。

“要村？”杨玄说：“自己来拿。”

周烈脸色一沉：“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人，”杨玄说：“前世敬酒罚酒都吃过。最后死在一杯‘敬酒’上。这一世，我不喝酒了。”

周烈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嘴硬，冷笑一声：“好！给你脸你不要脸！那今天就让你知道，这一片，是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队伍里，一拨人动了——扛着冲车，推着云梯，一步一步，往村口压过来。脚步踏在地上，一下，一下，像擂鼓。

村里没人说话。栅栏后头，柳大刀蹲在土堆边，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道线：“咱们这几个人，守门口。他们撞开门，咱们就堵在这儿。堵不住——”

他没说下去，把刀往泥里一插。

他身后一个残兵咽了口唾沫：“堵不住咋办？”

“堵不住，就往门里退。”柳大刀说：“退到草棚后头，跟他们打巷子。咱当兵的都懂——打巷子，人少的不一定吃亏。”

柴火堆后头，后生们攥着火折子，手心全是汗。快腿蹲在箭楼上，拉满了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杨玄站在栅栏后头，握着断剑。他看着那辆冲车越来越近，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前世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人反而不怕了。怕的是等。

冲车到了百步。朱磊在箭楼上，低声说：“当家的，够近了。”

“放。”

一声令下，朱磊的箭“嗖”地射出去，钉在冲车前的土里，尾羽嗡嗡地颤。这是警告——再往前，就是射程了。

推冲车的人，脚下一顿。队伍停在百步外，回头看周烈。

周烈哼了一声，正要说话——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不是散兵的脚步。是齐的，一下一下，像一柄锤子，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杨玄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队人从铁旗盟的队伍里走出来。黑甲，制式的黑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长枪，枪尖齐刷刷地朝前。他们不说话，不骂阵，就那么列着队，一步一步，走到阵前，站定。十个人，站成两排，像十根钉进土里的桩。

那不是玩家。那动作、那阵型、那身甲——是系统佣兵。

杨玄的心，猛地往下沉。

前世，铁旗盟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前世这时候，周烈手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三百人里有一半是拿锄头的。可这一世——他们雇到了系统佣兵。一队，十个人，制式黑甲，长枪，站得比周烈身边那些人都齐整。

记忆失灵了。

他前世走过的这条路，这一世，长出了他没见过的岔路。因为他立村立得早，因为他收了太史慈，因为这一世，太多事跟记忆里不一样了——连铁旗盟，都变了样。

周烈看见杨玄的脸色，得意地笑了：“认得吧？知道什么叫天兵吗？杨玄，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他身后，周彪骑着马，从队伍里缓缓出来，停在阵前。他比周烈年轻，三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不说话，就那么隔着两百步，盯着栅栏后的杨玄，看了半晌。忽然，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就是杨玄？”

“是我。”

“好。”周彪说：“这一仗打完了，你要是还没死，我请你喝酒。”

杨玄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酒，怕是不好喝。”

“看本事。”周彪说完，拨马回阵，再没回头。

村里，后生们握着火折子的手，抖了。快腿的弓，也压不住地颤。那十个黑甲，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却比三百个人的喊声还压人。

杨玄站在栅栏后头，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盯着那队黑甲，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制式甲，配长枪，站的是横阵——冲车撞门，这队枪兵跟着破口冲进来，是这么用的。他没打过这种阵，可他打过比这更硬的仗。前世他没兵没城的时候，靠的从来不是记忆，是手底下这点真本事。记忆只是梯子，不是拐杖。

“天兵？”杨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我守的这村，就是给你们这些天兵准备的坟。”

周烈脸色一僵。那十个黑甲，依旧一动不动，只有最前排那个，头盔下的眼睛，好像微微抬了一下。

杨玄转过身，往回走，声音不高不低，让全村的人都听见：“该干嘛干嘛。火墙备着，箭备着。他们敢进来，就让他们尝尝，这一亩三分地上，长的都是什么。”

后生们的手，不抖了。快腿的弓，又压住了。柳大刀的刀，也稳了。

栅栏外，那队黑甲，一动不动。日头下，甲片泛着冷光。

天擦黑，铁旗盟没有攻城。他们在两百步外扎了营，火堆一片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杨玄坐在草棚里，断剑横在膝上，一下，一下，擦着。太史慈掀帘进来，在门口坐下：“他们今晚不会打。”

“嗯。”杨玄说：“冲车还没试过水，他们得先探探咱们的虚实。明早，天一亮，才是正经的时候。”

“那十个黑甲，”太史慈说：“我看过了。步法扎实，不是花架子。周烈雇得起这种兵，银子从哪儿来的？”

杨玄的手，顿了一下。太史慈一句话，戳到了点子上——铁旗盟在游戏里只是个二流势力，三百号人吃饭都紧巴，哪来的银子雇系统佣兵？十个佣兵的钱，够周烈那帮人吃半年。除非，有人出钱。

他想起周烈那句“把那块令交出来”，想起说客那句“拿了不该拿的令”，想起那张字条上，那四个字。

“有人想让咱们死，也有人，想让这块令换个主。”杨玄说。

太史慈没再问。他靠门坐着，把那杆枪横在膝上：“那不管。他们想杀你，你得先活着。明早那仗，你想怎么打？”

“他们花了大价钱雇那队黑甲，冲的就是门。”杨玄说：“明早，我让他们撞个空的。”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起来：“行。那我明早，就看你怎么让。”他出去了。草棚里，只剩杨玄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断剑，火光在剑身上一跳一跳。

前世，他没有过这样的村子。前世，他也没有过这样的兄弟。这一世，他什么都还没有，可他什么都有了。

他闭上眼。明早，天一亮，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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