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

胡二去找周差役那天，沈青禾正好在茶馆斜对面给孙二娘摊子送锅巴。

她看见胡二缩着脖子从茶馆侧门溜进去，没走正门，找了半天才在靠墙角的条凳上坐下。周差役坐在里桌，面前一碟花生米半壶茶，正拿铁尺剔牙。胡二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周差役剔牙的手停了，把铁尺往桌上一拍。

沈青禾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口型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胡二那张嘴开开合合，提到“赵掌柜”的时候手指头往东边指了指，又比了个“二百五”的手势。周差役听完，花生米也不吃了，茶碗往桌上一墩，起身就往东边走。

沈青禾把锅巴搁孙二娘摊上，低声说了句：“嫂子帮我看着点，我去趟私塾。”

她绕到私塾后头找周砚礼。周砚礼刚下学，正收拾书箱。沈青禾把他拽到墙角把看见的事说了，周砚礼听完沉吟了一下：“周差役去找赵德贵了。”

“嗯。胡二这人是根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他跟赵德贵要不着纸，转头就把赵德贵卖给了周差役。周差役跟赵德贵本来就是一伙的，但赵德贵手里攥着那张章程没跟周差役通气，周差役肯定觉得赵德贵吃独食。”

“所以周差役这趟去，是要把纸从赵德贵手里抠出来。”

“对。”沈青禾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纸到了周差役手里，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纸去找张廪生换钱，二是拿纸做文章，把你的保结搅黄。”

周砚礼想了想：“他不会找张廪生换钱。他要是想换钱，直接自己抄一份送去就行了，何必从赵德贵手里抠。他肯定想拿这张纸做文章。”

“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做文章之前，先把文章做了。”

沈青禾把树枝一扔，拉着周砚礼往巷口走，边走边说：“你现在就去找张廪生。把事说清楚：你抄了份章程，被人翻窗户偷了，贼还在灶台上留了张字条让你滚出青石镇。字条你带着，那是物证。张廪生要是问你为什么被偷，你就说镇上有人不想让你报名县试。”

周砚礼脚步顿了一下：“我不说赵德贵？”

“不说。你说了赵德贵，张廪生第一反应是护短——赵德贵他表弟是他闺女的丈夫，他得先问清楚是不是自家亲戚真干了这事。问来问去，时间就耽误了。你就说‘有人’，张廪生自己去查，查到赵德贵头上，那是他的事。”

周砚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书箱往她手里一塞，扭头就往张廪生家走。

沈青禾抱着书箱站在巷口，心里也没底。张廪生这人她没见过，只听孙先生提过一嘴，说“脾气不算好，但认理”。周砚礼这趟去，成不成就看张廪生信不信那张字条了。

她回铺子接着做锅巴，手上活没停，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周差役从茶馆到赵德贵铺子来回得小半刻钟，跟赵德贵扯皮再花些工夫，纸到手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周砚礼那边要是赶在前头见了张廪生，这事还有得争。要是晚了，周差役先把纸往张廪生桌上一拍，说“周砚礼的章程来路不正”，那就麻烦了。

不到半个时辰，周砚礼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表情看不出来好坏，沈青禾手上正翻锅巴，没抬头，就问了一句：“见着了？”

“见着了。”周砚礼把书箱从她手里接过去搁下，坐灶前小凳上，“张廪生看了字条，问了三句话：什么时候偷的、丢了什么东西、贼长什么样。我说昨儿夜里丢的，丢了一份章程和一颗扣子，贼没见着，但留了脚印。”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把章程重抄一份给他，说明儿送去。保结银的事提都没提。”

沈青禾手上翻锅巴的铲子停了：“没提保结银？那是减半的事黄了？”

“没黄。”周砚礼从怀里摸出一张条子递过来，“他写了这个。让我明儿送章程的时候一并带过去，他盖戳。”

沈青禾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头写着“周砚礼保结银减半，收二百五十文”，底下压着张廪生的私章。

沈青禾盯着那张条子看了三遍，确认上头的字和戳都没毛病，才把条子还给周砚礼：“你跟他提减半的事了？”

“没提。他自己写的。”周砚礼把条子折好揣回去，“他说‘你那份章程被人偷了，说明镇上有人不想让你考。不想让你考的人，我偏让他考。二百五，拿过来盖戳。’”

沈青禾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老头有意思。”

“还有。”周砚礼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我从张廪生家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周差役了。他手里攥着那张章程，正往张廪生家走。看见我从里头出来，他脚步就停了。”

“然后？”

“我冲他点了个头，说‘周差役也来找张廪生？巧了，我刚送完章程出来’。他脸都绿了，攥着那张纸在巷口站了半天，最后扭头走了。”

沈青禾笑得锅铲差点掉地上：“他没把纸送进去？”

“送什么送。我前脚从张廪生那儿出来，他后脚进去把那张纸拍桌上，张廪生一看——这章程跟我刚送过去的底稿一模一样，连抄错的那个字都一样。周差役拿什么说事？说他从赵德贵那儿缴来的？张廪生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赵德贵手里有这东西’，他就得答。答了就得罪赵德贵，不答就交不了差。他只能走。”

沈青禾把锅巴从灶上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周差役这趟白跑了。”

“白跑了。”周砚礼把书翻开，“但赵德贵那边还没完。周差役从他手里抠纸的时候两人肯定撕破脸了。赵德贵现在两头得罪——张廪生那头他不敢去找，周差役这头他也得罪了。”

沈青禾把锅巴装笸箩里码好，想了一会儿：“赵德贵这人最怕什么？怕没人给他撑腰。周差役跟他掰了，钱典史那头我刚给甜枣摁住了，张典史那边他更不敢惹。他现在就剩他表弟——张典史的女婿——这条线了。”

“你要动他表弟？”

“我动他表弟干什么？我连他表弟叫什么都懒得记。”沈青禾把笸箩往孙二娘那边墙头递了一笸箩，“赵德贵要是聪明，这两天就该自己缩回去，别再来找事。他要是还不缩——”

“还不缩怎样？”

“还不缩，我就让吴货郎在集上把他铺子里那堆积年陈货的事再抖一遍。”沈青禾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上，“他铺子里那堆饴糖积了一年多，卖不动，掺在新货里往外卖。这事儿镇上人不知道，吴货郎门清。赵德贵要是再伸手，我就让吴货郎把这事抖出去，他铺子里那些陈货全得砸手里。”

周砚礼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这招比骂街狠多了。”

“骂街不解决问题。”沈青禾坐下来吃饭，“解决问题得让对手觉得跟你作对不划算。赵德贵现在两头空，他要是再招惹我，我就让他三头空。”

当天晚上赵德贵确实没睡好。他表弟捎了话来，说张典史在饭桌上提了一嘴“镇上有人翻人家窗户偷东西”，没点名，但桌上的人都听出来说的是谁。赵德贵把茶碗摔了一个，第二天一早去铺子里，发现周差役手底下的年轻差役已经在铺子门口转了两圈了，说是“例行查税”。

赵德贵把铺板一关，回家躺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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