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秒：圣地

农历三月廿八，距时测大会月半有余。

天已暖，阳光斑驳地撒在树荫，几个家老在石墩上围坐着，难免感怀。

“又是一年五族联会啊。”

村长深吸了口气，微微闭上眼，时庆村多年积淤的乡土气息扑鼻，却多了些工憾。

“我们祖先来到了这片森林，共同建立了五族，以及圣地。”

“然而……”家老叹息，“村落的天骄都被掳走，留我们这些庸才守着，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这群人，连祖先的辉煌都难以知晓。”村长自嘲，“若非天时祈百年前来访，恐怕我们仍然固步自封，永远也看不清这天下。”

“那也总比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族人被天时祈那些伪君子掳走好，如果不是那场大战……”

不知谁的话语脱口而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一片沉默，剩下的话几人都清楚，各部族的主心骨为了抵抗天时祈战死，家传密法流失，剩下的人苟延残喘，一代不如一代。

这世道，还不如迷惘。

他们也曾想过，自己的祖先可能是为了躲避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才来到了这片蛮荒之地。

可又能怎样？还是被找到了。

“好了，时候到了。”村长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召集族人吧，我们去圣地。”

伤心事不必多说，在清明时早就说尽了。

村民早有准备，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很快就整齐划一地聚集在了村口，君默也不例外，二个月的时间，他修炼到了梵天第二阶段，梵天十一层。

队伍清点完人数后很快便行进了，途中遇到几只野猪，君默在后面远远看着村中的几个壮年男子与野猪群搏斗，这才第一次见到了野猪的可怕。野猪獠牙，绝不比刀逊色半分，皮肤更是厚，往往需要四五刀才能破皮。

村民们倒是开心，举旗吆喝，一群人用架子抬着野猪浩浩荡荡地前进着，遇树劈树，遇柴砍柴，当晚便拉开隔离带开了篝火晚会。君默也沾光分到些肉，但野猪肉并没想象中好的好吃，反而很柴，还隐隐约约能尝出膻味。不过好歹是加了盐，难吃不到哪里去，再难吃指的也不过是难嚼。

往后几日和祥安宁，无非是走路聊天休息，并没出现什么事。村长在千叮咛万嘱咐后给了君默一本入门修炼秘籍，君默干笑着接下了，他翻了几页也不知道自己拿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至于村长的叮嘱，他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总之无非是不能练到走火入魔之类的。

五日的脚程后，队伍步入群山怀抱。眼前豁然开朗，山谷的中央的青石板上，五座祭坛遥相呼应，簇拥着正中屹立着的时间神像，神像很怪，再怎样细看也不过是一团被遮掩得模糊不清的人形影子，可那股神性隔着多远都能沁透心灵。

没人知道时间长什么样，神本无相，给他立像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然而不给这样一位神祇立像，同样是件荒谬的事。

还是有人立像，正如有人不立像。

可要给一座无相的神祇立像是件何等困难的事，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没有人知道他的身形，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被混沌包裹的神，并带走了所有的混沌。一团迷雾，这四个字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雕像最后还是建成了，因为所有人类坚信他一定存在。

君默儿时童言无忌曾问过哥哥，为什么一个身边总是混沌的人，会被奉为神？

哥哥告诉他，乌鸦食腐，能够保护环境，让世界变得不那么吓人，对吗？君默那时答了对。哥哥接着说，那乌鸦便是益鸟了，可它毕竟是食腐的，天生就奔着灾难而去，谁死在荒郊野岭，它们便寻着味去吃，这些鸟出现时总伴随着灾难，像这样的存在，称的上益鸟吗？

君默那时不懂，问哥哥乌鸦到底是益鸟还是坏鸟？哥哥说有人把乌鸦奉为祥瑞之鸟，也有人把乌鸦奉为祸患，丧鸟。君默似懂非懂，问哥哥，时间也是有人敬重有人讨厌吗？哥哥否决了，他又说出了另一种鸟，秃鹫，秃鹫同样食腐，作为更大体型的动物，它们对环境的贡献更甚于乌鸦，且绝不错杀，可秃鹫却是当之无愧的灾鸟。

君默又不懂了，问哥哥难道时间对人类而言也是一种灾难吗？哥哥那次否决地更快，他说带给人灾难的是混沌，时间带走了混沌，而秃鹫如果能带走灾难，那么它也会变成当之无愧的神鸟，可它带不走灾难，它只不过是给人类的欲望擦屁股，人类却将一切祸乱归咎于它。乌鸦也是，带给人类灾难的消息，让他们有时间避难，而人类却将它视为灾难的预兆。只是乌鸦聪慧懂得反哺，这在世家大族眼里是一种孝道，多加宣传，便能成为政治作秀的工具。

哥哥说的话很坚定，他告诉君默，时间很强，带走了混沌，成为人类的精神寄托，因此没人敢说他的不是，而秃鹫很弱，与人类比起来弱的不止一点。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了，并不必说。

村长靠近祭坛，那里有其他四族的族长，风青寨，灵纭庄，青莲泊，焰心部。他是作为时庆村一族的族长走去的。

风青寨的寨主不客气地道：“你这老家伙，差点迟到了知不知道？”他的脸上涂着青绿色的草泥，每逢五族联会，风青寨的族民脸上都会涂抹草泥，哪怕他们已经忘却为什么要这么做。

村长笑了一下，无奈道：“小孩子路上闹腾，耽误了些时间。”

青莲泊的泊主郑重地看了一眼时间像，道：“时间可不能耽误。”他是几人中最年长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不知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五族联会。

“是，幸亏赶上了，否则我就没脸再做时庆一族的族长。”村长尽管身为一族之长，对这个老人也是尤为敬重。

风青寨的寨主靠近他耳边低语：“你管他干啥，时间还多着呢，他就是太老了，愈老就愈在意这种东西。”

然而其他几位族长全听见了。

焰心部的部长捂着额，“你年纪也不小了，半截入土的人，脾性怎么还是这样。”

灵纭庄的庄主跟着笑，他虽然是男的，却总是那么端庄，看起来永远不会发怒一样，这也使得他脸上的皱纹比其他四位族长少上许多。但风青寨的寨主总说他是吃了长生丹和美颜丹才能这样的。

“他就是爱反驳，你们都知道。”村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谁不知道。”青莲泊的泊主总是那么严肃，连笑都显得吃力，但他还是笑了，“十年了，十年不见，多反驳几句又能怎样？”

风青寨的寨主反驳道：“我们几个一两个月前不还聚在你的大本营商讨五族联会的事宜，怎的就十年不见了？”接着他摆出严肃的表情，模仿泊主道，“唔…时间可不能耽误。”

灵纭庄的庄主又笑了，接的却是泊主的话：“是啊，反驳点好，他要是不反驳，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家长里短都不知道讲什么了。”

五个人都笑了起来，走了远些，结伴坐在一起聊天。

后面的族人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时庆村的人刚到，还在扎营，其余四族人便接着帮忙扎营的功夫也互相聊起天。

晚餐很丰富，什么都有。五族人相互分享串门，吃进嘴里的尽是八卦。

烟火弥漫，热情高涨。

火光中尽是摇曳的身影。

欢腾，雀跃。

这里似乎只剩下了笑声。

君默已不记得十年前来到这时的情景了，那时他才五岁，现在他十五。他照着村长的意思仔细洗了头，换了新的粗衣，束起发，远远地看着，双目因火焰燃起亮光。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第二日开始，各部族都已经摆起摊来。

灵纭庄盛产丹药，这些年来与孤鸠镇上几个卖丹药的地方皆有合作，为了五族联会，他们更是将上辰的丹药都留了下来，尽管都是些低阶的回春丹凝血丹之类的，但胜在物美价廉，因此也最为热闹。

少年最爱逛的是焰心部，焰心部铁匠多，村里人缺铁器通常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前去购买。但少年不在乎这些，铁匠多，铁器多，那么不止杀猪菜刀，杀人的刀剑自然也有。少年总是憧憬刀的，哪怕只是看着铁匠锻刀。

风青寨那一块人就少了，那里人人脸上都抹着青泥，身上串着几片芭蕉叶。五族被外人称为野族，一部分原因是固步自封，另一部分原因在于风青寨的奇异装扮了。寨里的孩子也因此开始厌恶这一习俗，不知下一届五族联会还能不能再次看到这一盛景。

时庆村和青莲泊趋于平常，无非是卖卖小吃，套圈赌石等。而这最受孩子喜爱，一个弹弓射纸皮赢奖品的游戏周围便挤满了人，类似的还有投壶，掷彩丸，飞镖扎纸球等等。远一些的一些还有射覆，打陀罗，蹴鞠入洞，还有比力气的，一柄锤子后面连接着装置，砸到一定高度能获得奖品，村内中央也有钓金鱼，比保龄球的，应接不暇，数不胜数。

有些甚至不要钱，君默也鼓起胆子去青莲泊玩了一些。但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看孩子玩，看别人玩同样有意思，他这几日的光阴基本上全浪费在了这。还剩一些时间，他便去灵纭庄盯着炼丹炉看，不过为了避嫌还是没敢买。

君默也去风青寨逛过两圈，被里面豢养的蛇吓破了胆，心中不好的回忆随着哥哥的挑拨又重新被唤醒，站在远处没看几眼就三步并作两步似的逃走。焰心部他也去了，去那里磨刀，磨刀总是免费的，他在那也学到不少磨刀的技巧。

除此之外，他最大的乐趣还是看游戏，看赌石，看飞盘……乐此不疲。

七日过去，时至立夏。

音容笑貌被庄荣肃穆掩去，五个部族的族长站在各自的祭坛，后面站着他们的族民。

“诸位！”青莲泊的泊主声音老道威严，“各族于此齐聚，实为幸事，鄙蒙时祖之恩，五族之愿，宣召，祭祀起！”

雷鼓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跃动，咚咚咚的灵音像是高悬的雷电在嘶啸。

五族供上祭品，灵纭庄的庄主将祭品祭入一座不可移动的巨型炼丹炉。

闭炉。

各族低语，念起讳莫如深的祝文。

火焰熊熊地燃烧，烟幕盖住整片天空。

最后一击雷鼓响过，留下浓郁的回音荡漾。

五族的声音都停止了，祭坛只有铺满暗纹的炼丹炉还在滚动，正如燃烧的烈火。

村长低垂着头颅，双手轻轻交叠于胸。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做了起来，向来内敛的君默，也难掩内心的庄重澎湃，吟诵起祷词。

“五族之会，亦联于心，五族之仪，不限于礼。”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祭坛只有他们在说话，显得格外清晰。

其他四族庄重地注视着他们，接着低下头，一同念起：

“焰心使途，灼阳照世。”

“风青乱祢，舞动天云。”

“青莲至极，无愧于心。”

“灵妘居许，断成佳婿。”

“时庆啸鸣，君泽荡平。”

“今，等虔之辈，愿以澄心，献衷恳之赞。冀神佑五族，昌隆繁盛，和衷共济，外患不侵，得归本真，自在无拘。”

祷词一句句落毕，五族之人无不心潮澎湃，与虫鸟共鸣，焕天之景。

“五族圣地——即刻开启！”

一道钟声响起，尽头的山谷奇异般地撕开一道口子，十五至二十四的青少年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十年一次的圣地，只为少年而启，机缘人人可得，谁都渴望奋勇争先。

“哎呀，你们也不维持一下秩序，看看看，我家小子都摔倒了！”村长看着涌动的人群，和几个不慎跌倒的少年，忿骂一声。

青莲泊泊主闻言无奈一笑，“管不住，每届都跑的那么激情，哪里能管的住。”

风青寨寨主正摇旗助威，听到村长的话扭过头来，“死老头，年轻人就该激情，你要管可以让你们时庆村的小子跑的慢点啊。”

村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谁不知道速度快的得到机缘的概率也更高？”

“喽，那不就好了？”风青寨的寨主撇了撇嘴。

“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吵，到现在还不消停啊？”焰心部的部主看着两个老头又在闹腾，忍不住开口。

灵纭庄的庄主出言附和，“就是，就是，好好吵吧，别看了。”

气氛一时间沉默，四位族长的目光全钉在了他身上。

“嘿嘿。”灵纭庄的庄主只是一笑，便将目光转向少年们。

与附近的喧闹相比，君默便显得不太起眼，在哥哥的催促下，他在最后面跟着人流移动，现在也没搞懂到底发生什么，还以为五族联会就只是来玩的。

五族祭坛位于一座大山谷，而五族圣地，是山谷深处耸立的一块峭壁莫名张开后才出现的，因此，从客观角度来说，圣地应是一口山洞。可踏入后，非但没有丝毫潮湿逼仄，反倒十分明亮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只是看不到一点植木。

其他人跑的很快，不一会，这里就只剩他了。

君默披上黑袍，圣地从外面来看如山一般宽阔，可进去后，却和一般的山洞没什么分别，说不上小，但绝不大，高度也不过两三米。

他向前走。

山洞石璧中刻着各样古怪的符文，再往前些，开始出现了图案，奇幻迷离。君默看了好一会，也只看懂了第一个图案——一个似人形的图案周身被厚重的黑暗紧紧缠绕，两条鲜明的横条，一横贯顶，一横承足，就像是一个中间被涂黑的“互”字一样。

君默推测这是世界之初，天地尚未开阖，时间夹在中间的画面。

再往后的图案看的他头脑发昏，一点也没看明白，没过多久便放弃了。

再往前一段距离，出现了五条分岔口，每条路上刻着代表各族的图腾，时庆村的图腾不难辨认，两颗虎头间亘立着一柄长剑，却不显威武霸气。

君默走了进去，暗自思忖，“符文，壁画，不同的入口……接下来应该是属于各族的传承了吧。”他不禁后悔，这十几日修行很是懈怠，早知道要进圣地找机缘，就乘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上灵纭庄去买几颗丹药了。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人获得过什么宝物，就算真的有宝物，肯定也早在几百年前被其他人取走了。”君默如此想着，脚步也慢了下来。其他人走的都很快，他延误了几刻钟，这里已经完全听不见声音了。

君默摸了一下墙，粗糙硌手，试着一抹，石灰瞬间就灌满指尖，所幸这里没什么虫豸，否则哥哥肯定会劝诫他再炼一次光阴腐丹。君默打了个哆嗦，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惊肉跳。

这种东西本就不该想。

君默把精力聚集在通道上，又不禁想：“这么逼仄的地方，怎么人这么快就走光了。”他走了很远，简直难以想象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和刚刚的山洞是同一个地方。但想想也是正常的，通道而已，建的那么奢侈做什么。

他继续走，一刻钟后，仍不见尽头。

君默开始不安了，他微微提速，随着速度的加快，他心中的不安感也越发强烈。他突然停了下来，想到了什么，丹田处的时源不自觉躁动，接着不住喘息，眼神苦闷，“不会……又遇到鬼打墙了吧？”

哥哥嗯了一声，“很有可能。”

君默听到这句话险些一头栽倒，

哥哥又道：“反正就两种可能，要么你还没走完，要么就是遇到鬼打墙，鬼打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想想原因吧。”

“鬼打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君默欲哭无泪，第一次为自己的不合群而痛悔，要是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哪还会有这么多事。

“也有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哪怕你跟着他们走最后每个人也会分散。”哥哥道，

君默自然不信，他开始分析鬼打墙的原因，想到分叉口，怀疑是不是走错了通道。他已记不清了，回想几次后，似乎还真的是走错了。

“那么不就只能走回去了？”他看了眼背后，廊长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他，“唉…”他叹息一声，放弃了回头的打算，没有别的原因，单纯就是懒以及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我应该没走错吧……”他简直是捏起自己心脏才能问出这个问题，问完的那一刻便恨不得自杀再也不想听见答案。

“忘了。”哥哥答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君默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更加恼怒。

“干什么？”哥哥哼了一声，“你不也记不清？”

尽管君默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他还是恼怒，不发泄并不代表他不恼怒，恼怒也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发泄。

于是哥哥又笑了，“你要是不放心，拿株药草放在原地做标记不就是了？如果是重复的鬼打墙，你走上一段距离一定能看见那株药草的。”

“可如果这鬼打墙不重复，只是无限拉长呢？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一个悖论，固定的距离可以无限走下去吗？就是要走到终点，必须先走完一半再路程，走完一半段路程，又要走一半的一半的路程，可无论是多小的一半，它还是能再分出个一半，永远也分不完，如果鬼打墙是这样，我纵使放株药草又能怎样？”君默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但等逻辑理清话说完后，还是老老实实从时空魔方取出了一株药草。

可奇异的是，药草一脱离魔方，竟凭空消散了。

君默明显地一怔，满脸不可思议，“这……这是什么回事啊？”

哥哥沉思了一会，道：“通道内的时光伟力影响了药草，让它直接消散了。”

“啊？”君默一脸戒备地环视着周围，环视了几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后，心中便只剩下了恐惧。

因为恐惧，他取出了柴刀，可盯着柴刀，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洞穴的时光伟力看起来似乎对死物影响不大，只有活物，或说蕴含生机的物质才有影响。可如果这样，为什么他站在这却没有丝毫变化呢？难道是鬼影时源中的磅礴死气盖住了他的生机吗？那么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圣地不可能有这么危险，因此他们不会受影响，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君默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刚开始的通道识别了血脉，所以他们才没事吗？”君默汗毛直立，他的血脉虽然没有问题，可他的时源却是冗杂的，因此被输送到了这条危险的通道，然而鬼影的死气盖过了生机，时光伟力便无法杀死他。

可尽管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也出不去了。

哥哥认同了这个想法，严肃地说：“如果真的像你想的那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就地修炼，将鬼影的时源消耗殆尽，等通道中的时光伟力再次识别出你时庆一族的血脉，你就能走出去了。”

其中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君默是否能够承受这股磅礴的时光伟力，这里的时光伟力很奇怪，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混乱感，极其矛盾。如果运用不当，很可能会让君默体内冗杂的时源直接絮乱崩塌，时源顷刻而泻，磅礴的疼痛感也足以瞬时让君默筋骨炸裂，疼痛而亡。

以君默的性子，自然是不敢。他选择抱着侥幸心理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他其实早就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只是有点不甘心，这种事情当然还是拖的越晚越好。可耐心终有尽头，他也终将在漫长的路途做好对死亡的建设。

他原地盘腿坐下，神识渗入丹田，心脏又开始砰砰地跳。

他感受着时源，又过了很久，才真正下定决心。

怨心死气，一股接着一股地在他体内荡漾，接着，他汗毛直立，皮肤上的毛孔不受控制变得粗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厚至极的时光伟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穿越了那些敞开的毛孔，直接灌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发出了淡淡的荧光，皮肤皲裂像是要随时爆炸一般。

可却并不让人痛苦，这股时光伟力温暖顺遂，不张扬却足以穿透心扉，让人不自觉沉醉。

君默有一种预感，如果他放开心神来容纳时光伟力，他将会直接从梵天第二阶段，到达第三阶段，甚至能达到万人所不及的梵天第三十一层，接着突破到兆月境，甚至再向上攀升，也不是不可能。

君默不自觉闭上眼，随后猛地一怔，险些任由时光伟力洗涤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在突破后，迎接他的，会是死亡……如草药般消散，凄美静逝的死亡……

君默心里怒骂一句，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开始运转起时源，用死气来抵御时光伟力中磅礴的生机，用时源的怨气来抵御时光伟力所带来的平和。

他试图终止修炼，然而，效果并不是很好，无奈之下，接着运转起了怨心功法，为了抵抗这股未知的时光伟力，君默使出了浑身解数，体内各种力量不断地交织碰撞，交融崩裂。

他需要同时抵御时光伟力和怨清心法所带来的副作用，这使得君默的意识就如同一只被人一脚踩得半死的虫子，不断翻滚挣扎。

他脑海中几次浮现出求死、后悔的念头，可却被时光伟力的平和所抹去，被怨清心法激发的仇恨所淹没。杀人诛心，连死，甚至是后悔都做不到。

慢慢的，他的意志开始消沉，身上的金光几次乍现，却无力回天，周身的气息在“生”与“死”之间来回变换，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虚幻莫测。几道人影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忽而凝聚成形，忽而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寒意。

失去了君默的主观影响，死怨二气逐渐占据下风，时光伟力渗透进君默的每一寸肌骨，随着这股力量的深入，他的世界就像被重新着色一般，迷离混乱的目光开始变得鲜艳明亮，一种超越以往、更为深邃与广阔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环绕，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哥哥曾经说过，梵天第二阶段，只能够初步引导时光伟力来磨练自身，而后需要排出，万万不可自行吸收，一旦贪念作祟，妄图将天地之气强行纳入己身，不求排出，以求速成，那么这样的下场通常只会有一个，粉身碎骨。

但君默此时遇到的时光伟力却不大相同，相比而言，它十分温和，极致的温和，就像是时间界的一股清流，送你扶摇而上，直上云霄，而接受的人，对此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要简单，只需要睡一觉就够，仅仅是闭上眼就足够，

——当晨曦初破黎明，你将随之苏醒，怀揣着世间罕有的能力，那是无数灵魂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辉煌。这份力量足以让万物为之倾倒，可以让任何人都醉心其中……

时光伟力浸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头魔鬼在说话。

“不！如果力量的代价是生命，我才不会选，任何人都不会选！”

他用最后的一丝气力在心中吼出了这句话。

——你或许只是心绪疲惫。待到晨光熹微，万物复苏之际，以全知的视角俯瞰大地，你一定会沉醉于这股强大的力量，感受这生命的循环不息，领悟到，有时，死亡，并不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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