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层就遇到了新的平台,看起来样貌不惊,没什么值得称奇的。可踏上平台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一眨眼,竟化成了一座巨大的村落。
屋子是用茅草盖的,有的甚至没有茅草,不知是被风雨吹落了还是怎的,只剩下一座长满霉斑的木架。木架环成一个圈,顶上光秃秃的,下面只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洞以作入口,小的像狗洞。君默理解这个洞,门难造,如果入口过大就难以阻碍寒风,如果建的小些,只要在屋内拿块木板堵住缺口就是了。
金红色的艳阳高悬,暖风慵懒地扑在他的脸上。村民皮肤黢黑,面如枯骨,提着锄头一下一下地耕着地。君默的到来略微惊扰了他们,他们的目光稍稍抬起,眼神从麻木变为惊恐,迅速地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劳作。
君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横竖不知道做些什么,四处斜瞟,握着剑随时预防着危机。突然间,一个老人朝他走了过来,佝偻着腰,脸上布满皱纹,手臂上的每一条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已离得越来越近,君默眯着眼,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剑随时要出鞘。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默默计算着距离。
五步。
老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君默怔愣,手指松了下去。他想起了另一个老人,没这么老,也没这么瘦弱矮小。可这副跪在地上的模样,这副疲惫的神态,和他面对天时祈的使者时如出一辙。
“大人,请您高抬贵手,宽限几日吧!小儿病了,人手空缺,粮税多过几天我就想办法交上去,请您高抬贵手,怜悯怜悯我这奴隶吧!”老人连磕了几个响头,仿佛能一直磕下去般。
君默心口一痛,“他们以前都这样对你们?”他明白这些人一定连年遭受着压榨,这老人却把他也当成了那群压榨他们的人。
老人停顿了一下,意识到眼前这个黑袍男子身份非同一般。但他只是停顿了那一下,仿佛本能般地继续磕头,“没有没有,大人们对我们很宽容!”
君默目光微敛,照着哥哥的话说:“那你为何跪着?”
老人抬起头,血已溢满整张脸,“因为奴隶心贱,腿脚不便……”他苦笑了一声,思来想去再也想不出话语解释。
君默冷哼一声:“腿脚不便,意思就是不能干活喽?”
老人面色苍白,连忙爬起,来回踱步了几下,急促道:“干活没关系,干活没关系!”
君默装模作样地厉声斥道:“你刚刚说自己腿脚不便,现在却能跑了?这么说你刚刚是在骗我!”他拔出长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说话!他们是怎么对你们的?”
老人脚一软,又软了下去,惊恐道:“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只是不按时缴纳粮税的劳民会被责罚,小老儿心贱,小老儿心贱,故…故下跪求情。求大人网开一面,求大人网开一面!”
君默低下眼,抿唇道:“是会被责罚,还是会被杀?”他知道老人一定不敢说出真相,在老人眼里他是高官,然而高官一走,这里还不是小吏管的算?
老人重重的又磕了几个响头,“未按时缴纳粮税者该罚,该死!”血已渗进这片干硬的黄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鲜血熠熠发光。
君默强压着内心的情绪,“你应该知道,来找我是必死的结局,为什么还要来?”
老人跪在地上不间停地磕头,血流的越来越多,迅速凝固,闪亮的像是赭红色的玛瑙。一串一串地连起来带在手腕上,逢人举手问好,红玛瑙刻意地露出,喜庆的仿佛每天都是新婚新年。达官贵胄的美妇人总爱这么做。
君默大吼,“说话!”
过了一会,老人悲哀地抬起头,双眼肿胀,“如果我死了,家里的人口变少,粮税也跟着减少,我们家就交的起粮税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连吃不饱,还需要交粮税?
“你也可以把你儿子杀了。”
君默握紧剑,压低声音,“你也可以把你儿子杀了。”
老人眼皮重的几乎抬不起来,他嘶哑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扯着舌头说出来的,“奴隶,早已行将就木,早就该入土了。”
君默继续道:“你家里有几个人?你已经行将就木,可你的孩子还有很长的时间可活,他病了,留下他一人,该如何自处?”他继续补刀,“你只敢把一切都堵在运气上,不过你的儿子一定是得了重病,你觉得他有多大的概率活下来?”
“你觉得只能这么做,但你有没有想过反叛?”他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是说出这句话。
这一句话,像是什么禁忌,老人闻言只是颤抖着身体,什么都说不出来。然而下一刻,他的腹部突出一撮尖刺,尖刺往上挑,老人脑袋一抖,吐出一口鲜血。尖刺抵住肋骨,腹部被剖出长长的一条裂痕,可见内脏。
“唰”的一声。
尖刺缩了回去,迅速的一刀!
刹那间,老人人首分离。
那个枯萎般的脑袋“砰”的落在地上,颈部源源不断地向上喷洒血液,落下时,仿佛一场红色的雨。
又仿佛数不尽的玛瑙在下坠。
这些玛瑙溅在刀上,溅在如丛般棕褐色的毛发上。
血溅了他的一张脸,他面目狰狞,通身覆盖着浓密的发毛,犹如一头野兽!
这就是毛民!
“你是谁,想反叛?”他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不疾不徐地抖落溅在刀的血液。
君默瞳仁张的硕大,头颅滚在他的脚边,那一双眼睛痛苦悲戚地盯着他。血液溅在他的头发上,落了下来,腥臭味不讲道理地入侵他的鼻喉,刺的头脑发昏。
“死了…就这么死了……?”
老人的身体倒地,脖颈还在溅着血。
这片黄土地,分明是血构成的!
毛民举着刀,一步步地逼近。
他的胃翻涌不停,忍不住想要呕吐。
忽然之间,有一团火从他心口冒了出来。血渐渐变热,双眼一片迷朦。心脏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他的手也在抖。
空白,只剩下的空白。
剑光一闪。
思绪,软弱,理智,通通被赶出了体外。
他再拔剑时,是从心口拔出的!
野兽般凶残的人僵直倒地,他那挺立的毛发仿佛还刺在君默的手臂。
君默退后几步倒在地上,他的理智回来了,大脑却还是一片空白。脸,头,手臂,胸膛,哪里都是血!血腥味无时不刻不在侵蚀他的大脑,他的胃剧烈地翻涌,趴在地上呕吐,可只是干呕,他已太久没进食,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围有许多眼睛在盯着自己,远处有密密咂咂的脚步声。他杀了人!就像野兽杀了老人一样,杀了那头野兽……他狼狈地爬起身,盲目地四处张望。突然间,他看到一处台阶,慌不择路地向那逃。
“真的杀了人,真的杀了人……”
他逃出了这个村落,回到台阶,却还在跑,还在跑。
没过几步,他摔在台阶上。
“那只是幻境而已,不必紧张。”哥哥柔声劝慰,“况且……要成为时间师,怎么可能不杀人?如果不杀人,何必要追求那么强大的力量?哪怕只是为了保护谁,也终究是要杀人的,何况你是为了自保。”
君默捂住脸,平复下情绪,同时又感到羞愧。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所有的恐惧,竟然都是在恐惧捕快将自己抓入牢狱。如果杀人者恐惧的只是法,怎么被杀者算什么。
“别多想了。”哥哥道,“运转血弥功把血液都清掉吧,血腥味很影响神智。”
君默照做,同时心里暗暗想,自己真的会有一天适应这种事情吗?杀人这种事……不管多少次都适应不了的吧,可杀动物的时候,也没见自己心软。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吧,如天底下的绝大数人一样。
清掉体表的血液,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
哥哥道:“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修行也懈怠了那么久,趁着这个机会修炼也好。”
“哥哥,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你叫我跟他说反叛,可我到现在也还是什么都不懂。”君默叹口气,颓躺在台阶上,脑子又胡思乱想了起来。他凝神盘坐,唤出时源修炼,希望能尽快排解出这股情绪。
哥哥告诉了他这两波人的渊源。
天下太平后,人类终于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然而声色物欲的满足,容易让人扭曲,即使文明和文化得以进步,精神也将凋零。当缺少食物时,他们追求饱腹,缺少房屋时,他们追求避暑抗寒。
可即便什么都有,他们也还是在源源不断地追求,有了食物就会想要更稀有高贵的珍馐,有了房屋就想要更大更富丽堂皇的宫殿。不管他们有什么,总能想要更好的食物。
而其中尤其好的一点,便是权利!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权利!人总想贬低什么而证明自己的高贵,人总想奴役什么而凸显自己的强大。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人性的必然。
劳民毛民两族相战,前者不幸落败,沦为囚奴。
毛民虽然战胜了劳民,但他们永远也不会将曾经的对手视为弱者。他们需要盯紧劳民,防止他们的蓄意反扑,而解决这件事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劳民饿着肚子,只有在饥饿的时候,人才不会多想,才会忘记尊严和权利的追求,才会放弃人性。
饿到极致则食人,人性被泯灭,取而代之的是兽性,一切都回到了原始时代。
毛民们将奴仆驯服为可豢养的野兽或工具,自称这是天道之下最原始的制度,将时间降临前唤做“无为”,时间降临后唤做“有为”。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为。
要使民众处于淡化思维和无知无欲的状态,让有才智的人也不敢肆意制造事端,遵循“无为”的原则,就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
还有著名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更是指出天地没有人的思维,所以没有仁慈之心,将世间万物都看作祭坛上用喂牲畜的草所扎的狗,让它们自荣自枯;而圣人也应该效仿天地,没有任何偏爱,把百姓当作刍狗,让其自生自灭。
当然这个政策只用于劳民之中,并不作用于他们自己的毛民种族,毕竟在所有部落看来,天道是远远比不过时间的,他们逆天,却自比圣人拟天,要求奴隶作为百姓顺天。
而这个政策看来的确有了显著的作用,劳民常年饿着肚子,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相互间纷争不断,自相残杀,人口越减越少,没有一点反扑的机会。而还保留着人之底线的,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杀死吃掉。
失去羽翼的飞鸟,即便天空广阔无垠,也无力振翅高飞。
“这群人,怕是连给予他们自由离去的权利,也会心生畏惧,踟蹰不前吧?”君默心中暗叹。明明像野兽一样生活,却偏偏比家养的猪还要温顺,明明没了人性,却同样没有野性。“一直这样的话,总有一天劳民会全部死光吧。没有耕种价值的劳民,于毛民而言还有作用?”君默又问道。
“你见过养猪吗?”哥哥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养猪很简单,不需要特意调配饲料,只要把吃剩下的饭混在一起加水喂给它们就是了。但后来有人吃这种潲水猪吃出了疾病,泔水便不再喂猪。”
君默感到自己的胃再次翻涌,捂住嘴巴,不可思议道:“难道喂给劳民?怎么能这样……”
哥哥道:“他们还要跪下谢谢毛民哩。”
君默诧异,“所以毛民是依据这个手段保证劳民不被饿死的?可既要让劳民自相残杀,又要保证他们不被饿死,维持这个平衡也太难了。”
“你想的太善良……”哥哥迟疑了一下,“控制人口不一定要保证活的人不死,只要保证有足够多的人出生就行。
君默道:“可是那些劳民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时间精力生儿育女呢?”
哥哥温声道:“你真要听?”
听到这句话,君默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老人头血喷涌的模样。他闭上眼,那团鲜血腥臭黏腻,仿佛是从自己的脖颈里溅出的,体内的死怨时源躁动不安,他开始后悔做时间师了。“要!你说吧,我要听!”他睁开眼,兜帽披了起来,双眼强装着镇定。
哥哥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你有没有发现有的劳民身上长着毛……”
君默攥住腿,大叫道:“算了!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他低下头,强装的镇定竟这么快便崩塌殆尽。
“毛民有一种刑罚,这刑罚具有极大的侮辱性,受罚者只能是男姓。”哥哥还是说了剩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般在刺,“刑罚的内容是,和劳民配种,劳民毛民虽没有生殖隔离,但在毛民的眼中,与劳民配种,不异于与野兽……他们要一直这样,持续到劳民怀孕为之,被配种过的女劳民额头会印上一层烙印,一直保护她们到孩子长大。”
“野兽……真是野兽。”君默枯黄的脸变得苍白,惊恐愤怒,“劳民不是野兽,毛民才是!”
哥哥不置可否。
但很快,君默就见到劳民野兽的一面。
就在两日后,他调整好心态的那一日。
热浪沉重的能够压垮人,天空是那么虚假,白昼纹丝不动,像是装潢上去的蓝白色幕布。一只鸟兽也见不到。汗水浸透了眉毛,水滴积蓄在一块,凝聚越来越粗大。直到已如黄豆大小时,汗珠顺着眼皮落了下去,进入眼珠形成一道朦胧浓稠的水帘。眼眸什么也看不见,强烈的太阳光透过眼珠,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灼烧,眼睛痛苦的像被挖凿,所有的血管都凸了出来,一齐在皮肤下跳动。
他终于无法忍受,向前移动了一步,什么东西猝然反射出强烈的光芒,像是刀锋般扎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拔剑,剑刃闪耀,愈来愈多的光芒冲了进来,痛苦的同时,汗水也被消磨殆尽。
他终于看了个清楚,就在他眼前,一间木屋,一张木床,直直地就在他的面前。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蜷缩成一团,一双眼像横悬的铜铃般睁着,充满了惊恐。四周,几个瘦壮的男人围着他,摇着他的手臂,随时就要扯下来一样。
君默骇然,心脏仿佛有电流闪过,“他们……这难道是要吃人?”太阳再次刺了下来,手中长剑不断折射着光芒。一颗又一颗的汗珠滑落,太阳也是一柄长剑,随时都要出剑,又无时不刻不在出剑。
剑光一闪。
长剑如电,一瞬间刺破施暴者的胸膛。
剑抽出来时,几乎要将心脏一同扯出。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包括君默自己。
他的同伙只有很短暂的一阵恐惧,随即几乎是被一种本能的狂热裹挟。浑然不顾君默,几个人急不可耐地扑上倒地的人。生机未泯的人硬生生地被他们撕扯的鲜血飞溅,甚至为了争夺互相之间拳脚相加。最后一个个身上不知扛着什么部位惶然逃窜,大腿内脏,头颅手指等等,尸骨未寒的人就这么被瓜分殆尽。
君默不敢再看,将目光转到床上的男人。男人双手反扣着木板,战栗不止,“你…你别吃我,我身上有病……”
这男人竟是以为自己要独吞他。君默轻轻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不吃人。”
男人显然不信,露出狐疑的目光,但确实是冷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这里没有不吃人的人。”
君默蹙起眉,下意识反问:“这么说,你也吃过人?”男人半晌没有说话,这事情本就是不消去问的。在这里,不吃人的人都是死人,并非是死人不能吃人,而是不吃人的人都成了死人。
“他们为什么要吃你?”
“因为我生病了。”
“生病前呢,他们会想吃你吗?”
“当然。”
吃人本就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如同其他地方的上学、恋爱、成家、生子,抑或剥削、争夺、勾心、斗角一般。什么值得厌恶或称奇的,吃人本就是常态,在任何地方都是常态。
所以有的人永远融不进这个世界,永远被多数人所排斥。他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不管再怎么变,也不会去吃人。这些人,却是在泥泞里挣扎见不得光的人,甚至不算是人,而是一头立在荒原里的孤狼。
这不是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错误,而是世道本就如此,世道的仁义从始至终都写着“吃人”二字。
“那你为什么没被吃?”
“本是要死的。”
“之前呢?”
“身上有病,他们不到快饿死时是不会吃我的。”
饮鸩止渴。君默想起了这四个字。
“明明有这么多人,他们不能自相残杀吗?非要吃你?”
“谁也不愿意受伤,我有个父亲,所以他们之前也没敢打我们的主意。”
男人沉默了一会,将目光钉在君默的黑袍,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几日前,我父亲找大人求情,有个神秘人杀了大人。”
君默的心脏一跳,说道:“这不是我的问题。”
男人面不改色,仿佛毫不在意一样地说道:“毛民很重视这件事,添了很多人手。”他连续咳嗽了几下,一口浊血喷出。这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霍然瞪向君默,厉声道:“你还不走,回来做什么!”
君默瞧着他,“你早就认出了我?他们也都认出了我吗,刚刚的那群人。”
男人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还不走。”
君默道:“看来很快就会有人来。”
男人道:“是,你已无路可逃?”
君默突然道:“你叫什么?”
男人诧异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这里的人没有名字,代号也没有。不过我的父亲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牢志。”
君默道:“牢狱的牢,志气的志?”
男人道:“我不知道。”
君默挑了挑眉,“好的牢志,你要跟我一起反叛吗?”他就把这句话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什么…?”牢志骇然失魄,被惊出一身冷汗,在这里说话要小心翼翼,每个劳民都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你到底是谁?”他冷冽地盯着君默,“我是一个病人,就算你再怎样走投无路,也不该来找我帮你。”
君默迎上他的目光,“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已经病了,就算我离开,不杀你也不连累你,你还能活下去吗?”
牢志摇头,神色痛苦,“他们已经有了食物,短时间不会再来。”
君默道:“你呢,你有什么食物?”牢志没有回答。君默继续问:“那你粮税呢,怎么办?”
牢志低下头,“这个月的已经交过了。”
君默追问:“下个月的呢,怎么交?”
牢志沉默良久,抬起头重新看向君默,“这个月的粮税,正是用我父亲的性命换来的。纵使我几日后会死,又为什么非得和你一起反叛?”他没说几句话,又咳嗽了起来。
“所以你父亲牺牲性命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等死?”君默道,“你如果不去试试就只能等死,反叛总归还是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那么一线。”
牢志的声音沙哑,“我已病入膏肓。”
君默道:“正是病入膏肓,才可以毫无顾虑地做一切事,反正你也活不了几日了,何必怕这些。”
牢志沉默一阵,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君默没说话,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通过圣地么,还是说他也想抗争一次。我和你是一种人,可我受不了牢笼,牢笼的外面是什么我不在乎,我必须飞出去,哪怕飞蛾扑火。他在心里默默说。
牢志道:“我帮不了你什么,凭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法做到。”
此时,君默瞧见屋外出现了台阶。
他轻轻挥手,“总有办法的,总能想到办法的。”
牢志问:“你想出什么办法了?”
君默愕然,搪塞道:“差不多差不多,我会慢慢找人的。”
“你说他们?”牢志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接着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提及这件事。毕竟除了劳民,还能找谁帮劳民反叛呢。他调转话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我们现在一共有几个人?”
君默闻言有些尴尬,“两个…或者三个。”他连续地咳嗽了几下,后面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气氛,贼一样得逃了。“放心吧,我先走了,会再来找你的!”他留下一句话,跑向台阶离开了这个地方。
君默一点信心也没有,所有的承诺都寄托在哥哥身上。“到现在什么信息也没得到,这要怎么通过。”君默叹息一声,问向哥哥,“历史上的劳民是怎么反叛成功的?”
哥哥直白地说道:“他们没成功,也成功不了。”
“什么?”君默面部抽搐,再也平静不下来,“成功不了,那要怎么通过?”
哥哥斟酌了一下,缓缓道:“如果一切是真实的,根本就不会出现像牢志这样有名字的劳民,因为文化无法传播,甚至有可能劳民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丧失了语言能力。”
君默震惊道:“不会说话?这怎么可能?”
哥哥道:“有可能的,你想听吗?”
“算了算了我不听了。”君默连忙摆手。但没过几分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又主动问了起来,“算了算了,我又想听了,你告诉我吧。”
哥哥笑道:“好奇心害死猫哟。”
君默闻言又摆起手,“那算了,我不听了。”
“晚了,不听我也要告诉你。”哥哥思索了一阵,“只要把会说话的劳民毒哑就行了,生下来的劳民依然有语言能力,可没人教他们说话,久而久之劳民的后代都不会说话了,只知道像猴子那样叫。”
君默松了一口气,这件事虽然吓人,但听着没那么吓人。“那他们互相之间怎么交流呢?毛民有时候要说话,他们也必须知道其中的意思吧?”他又问。
“没错。”哥哥道,“人总归是人,有着极高的智慧,理解他们的意思是很简单的事情,比如一个劳民杀了头上有烙印的女劳民,毛民只要杀掉那个作恶的劳民,其他劳民就会知道头上有烙印的女劳民是不能杀的。”他继续道,“有些更聪明的劳民甚至能够根据毛民说的话自己学会说话,不过天天要么在饥饿中挣扎,要么舔着血脑子晕沉沉的,哪有那么精力专门研究这种事。最关键的事,其他劳民都不说话,他们学会说话也没什么用。”
“那怎么办啊?”君默感到深深的绝望,被驯化成这样,真的还有机会逃脱牢笼吗。
“这只是一场试炼而已。”哥哥轻描淡写道,“毛民和劳民都不会时间术,没有超自然的力量干涉自然就有机会。况且你也看到的,这里面的劳民并没有那么蠢笨,只要把他们聚在一起,总有办法赢的。”
“真的有办法赢吗……”君默自语。
“当然,你感受到牢志和他父亲之间的感情了吗?在正是劳民的世界里,连人道都完全沦失,怎么可能还会有亲情呢?只要劳民还拥有情感,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哥哥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神奇的感染力,君默也随之充满了信心。
没关系,哥哥总是有办法的。
一千六百层,君默再次见到了牢志,他的脸比起之前更为苍白,对君默的突然出现感到惊异。君默不得不担心他是否出卖了自己。
君默道:“是我。”环顾了一圈四周,还是出现在那间木屋的外围,他搞不懂台阶出现的逻辑。
牢志很快镇定了下来,道:“你逃到哪去了,穿的这么显眼,没被毛民发现吗?”
君默摇摇头,“你不用管,我自然有办法。”
牢志也摇起头,“你既然有办法逃,又何必再回来?”他认真地看着君默,“你到底是什么人?”
君默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就不说了。
牢志道:“你也是劳民吗?”
君默依旧沉默,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牢志站起身,一步步走回木屋,疲惫道:“抱歉,我相信不了你,你如果恼怒,那就杀了我吧。”
此时君默想起了上次的对话,那时他所说的话恐怕已然暴露自己不是劳民。“不是,我不是劳民。”他终于说出话,“我也有办法离开,但我有不得不帮助你们的理由。”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听的虚伪。
牢志坐回木床,连续地咳嗽,君默跟了进去。“你有办法了吗?”牢志捂住自己的喉咙,神色痛苦,勉强才能说出话。
君默道:“拉拢更多的劳民,然后逃出这个地方。”
牢志看着君默,说道:“这个上次就说过了,有没有详细一点的。”
“咳咳…”君默撇过头不敢正眼去看牢志,后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生机越来越渺茫。君默看到牢志泄气立马急了,连忙道:“有的有的,我们可以在劳民被毛民打的时候救他们,以爱感化。”
“以爱感化?”牢志的表情古怪。
哥哥听到这句话也窃笑了起来。
“对…以爱感化。”君默见到他们两人的反应也变得没底气。以他十五岁的阅历做这种事情,着实太为难人。
牢志垂下眸,“爱是什么?”
君默卡住了,他貌似也不知道爱是什么。
“你不知道是吗?”牢志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轻松。
“嗯…”君默郁闷地点头。
牢志缓然说道:“我也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你还指望他们知道吗?”他继续补充,“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不,他们只会痛恨你。”
君默皱眉,“为什么?”
牢志道:“因为最后承担毛民怒火的是他们,原本只需要被打一顿,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而要死了。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他们为了保命,也许会聚在一起反将你杀了,即便没这个胆子,也会向毛民通风报信,毫不犹豫地检举你。”
君默愣了几秒,他发现这群人真是天生的奴隶,完完全全的无药可救,有人解放他们,而这群受压迫的人,却反过来主动拥护这套体制。就算真的能够救的了他们的肉身,也救赎不了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没有思想的产物。君默不禁想,如果他也是劳民,是否也会接受被奴役的命运?他毛骨悚然,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不敢再多想。如果没有思想,一定会的。
牢志犹豫道:“你想好了吗?”这句话他想了好几次,思虑再三还是吐了出来。他怕君默退却放弃,君默一旦放弃,也就意味着他也失去了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君默头微微低了下去,黑袍盖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哥哥忽然道:“那就把他们都拖下水。”
一语点醒梦中人。
“那就把他们都拖下水。”
君默抬起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脱口而出。
“根本都是惜命,只要把他们逼上梁山,彻底切断后路,他们不反也得反。”
牢志苦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被他逼着反叛的。
君默坐到牢志面前,手指点了几下木板,“我需要毛民的行动路线。”
“啊?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牢志懵了,连带着声音也低了几分,“毛民现在是战备状态,添了许多人手,没有办法估计。不说现在,就算是以前,也没人敢研究这种事情啊……”
“行吧。”君默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没有太过纠结,“地图总有吧,给我画出来。”
“呃…谁会去记这种东西?瞎跑容易被人盯上的。”牢志尴尬地挠了挠头,“但画个大概应该没问题,我要怎么画?”君默道:“外面画。”君默掰了一根枯树枝给他,牢志在荒地上勉强画出了线条方块交错的图案。不过并不算准确,这里纷争不断,今天的耕地房屋,明天就可能易手他人。
劳民中也会出现霸主,也就是所谓的“智者”,依靠自己的武力拉帮结派压榨别人。这种人是极度危险的分子,一旦露出苗头就会被毛民处理掉。这种人的诞生,最后都会演化为一个新的政体,这是毛民绝对无法容忍的,因为他们——不止他们,任何族群都是如此诞生的。
时祖开辟时光伟力,羿射日一切步入正轨后,这片大地迎来了最为和平的一段时光,人人安居乐业,自给自足。可总有人不满于此,他们组成团目,以强健的力量压迫他人,居民无论贫富,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供养这些不劳而获的统治者,以求平稳。统治者在后世套上官僚的帽子,冠冕堂皇地将之称作税收。
起初居民还心怀不满,但面对强大的武力威胁,还是选择了屈从。只是每人交一点粮食,不必为此见血。而统治者在初次尝到权利的滋味后,内心名为欲望的野兽便越加无法抑制。他们不再追求个人能力的精进,不再渴望通过诚实劳动换取生活的尊严,而是沉迷剥削与享乐之中。勤劳正直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暴虐。
人性的贪婪如同汪洋,永远难以餍足。有了粮食,就渴望拥有更多的粮食,有了土地,就渴望拥有更广的土地,有了权力,就渴望拥有更强大的权力。就连原先朴实的居民,在见到权力的强大时也开始趋之若鹜,这几乎成了生存的唯一意义。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些被欲望奴役的统治者。总有一天,他们会暴虐到草木皆惊的程度,也总有一天,他们会被积愤已久的居民打败。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选自泰戈尔《飞鸟集》)
他们其中的领导人,也就是反叛的起义者会成为这片土地新的统领。他是弓,手下应召的反叛者则是箭,弓会许诺给予箭自由,哄骗箭去奋力厮杀,等到一切结束以后,箭们又会陷入新的牢笼。
因为箭不管飞的多远多快,终究会止住。
税收的旧制度依然存在,此时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体系,而统领所在的地方或是中央,或是政府。这并不重要,也许这些弓最初的本意的确是给予箭们自由,可人是会变的,没有多少人能在权利和欲望下保持本心。
就算能,弓总是要更迭,谁又能保证,下一把弓,也不会屈服于欲望的洪水猛兽?
欲望蹴就了历史的必然性,潮起潮落,王朝更迭不停,总有野心家向渴望自由的子民绘以梦幻的蓝图。
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一切已然发生,欲望不停,轮回亦抑不止。
毛民清楚这一点,他们不会容忍劳民中有一个不用挨饿的人为非作歹。
幸好只是试炼,幸好只是试炼。
毛民不是时间师。
劳民也不会那么不可救药。
如果毛民能够修炼而劳民不能,那么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解放劳民。
不远处的耕地传来击打声,君默告别牢志潜步走了过去。毛民的狼牙棒掼在劳民背上,显露出一道狰狞的血痕。劳民的身体因极力忍耐着疼痛而持续颤抖,一句**也不敢吐出。毛民不悦,哼了一声,举起狼牙棒,又是势大力沉的一砸。这一次,劳民在地上剧烈地翻滚,哀嚎遍野。
“还叫!还叫!”毛民往劳民的头部踹了两脚,像踢皮球般。
劳民叫的更大声。有的毛民喜欢看劳民痛苦挣扎的样子,有的则严厉刻薄,容不下一点小动作。说到底还是痴迷于在外界感受不到的掌控力和征服欲,以一个更为简洁的词概括,便是权力。
这个毛民,显然喜欢听劳民痛苦哀嚎。劳民也顺着他的意奋力嚎叫,如果忍住不叫,这个毛民就会恼怒地打到他叫苦叫求饶为之。“大人,请饶了奴隶吧!请饶了奴隶吧!”他已经开始求饶,等到毛民觉得没意思后就会松手放过他。
“哈哈哈哈,让你贱,让你贱!干活不好好干,活该当个贱骨头被打!”毛民大笑着,武器已换成鞭子,漆黑的牛皮间杂着几道白线,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条布满鳞片的黑蛇,骇人至极。
“是,大人,奴隶就是贱骨头!奴隶就是贱骨头,饶了奴隶吧!”劳民一下又一下地忍受着鞭笞,背在常年的殴打下结满硬茧,被打只能感受到一股震荡的麻木,以及皮肤火辣辣的灼烧。
骤然间,毛民的大笑声顿止。劳民的耳畔响起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割裂声,令人心悸。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叫,紧张地闭上眼。下一刻,“砰”的一声,一个重物砸在他面前。他已不能不睁眼,可他一睁眼,与他四目相对的却是一颗长满黑毛的头颅,眼窝深陷,下唇巨大,鼻子细长而短小。又是一声巨响,身躯落在地上,鲜血四处喷涌。寒意自脊背升起,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他爬起身,背后的人已从毛民变成了一个黑袍人,握着的剑仍就滴着血。
君默早就开启血弥功,情感被冷漠替代,“以后你不必向毛民上交粮税,你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是他连想也不能想的。“大人…”劳民颤颤巍巍地看向他,可这眼神,分明与他看向毛民时别无二致。
君默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自由了。”
“大人!”劳民跪在地上,匍匐不起。
君默盯着他,提起剑,“那你就跟着我。上交你的所有粮食,以后由我分配,不管怎样,至少足够你们饱腹。”粮食,最重要的就是粮食。粮食不仅是对抗毛民的资本,更是制约劳民的手段。对于劳民而言,粮食就是他们的生命,把存粮交出,就等同于亲手把命脉交给别人。以后他们的死活,权凭君默一人。所谓保证温饱,不过是换一个主人奴役,甚至这种奴役要更为彻底。
君默冷冷说道:“毛民在你这里出了事,不管事实到底如何,你是绝对跑不掉了。两个选择,一,跟我走,二,拒绝我,然后死在这里。”话毕,他将剑垂立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对方进屋取出存粮,放入时空魔方后又带着他回到了牢志所在的木屋。
顺利收复一个人,毛民的军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天衣无缝,劳民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蠢笨,这让君默信心大增。他原先还以为这个劳民会冒险告密和他鱼死网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被胁迫的事实,反倒是现实中的大部分人不会有这么清醒的脑子——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一场试炼啊。君默渐渐放下心来,既然是试炼,总归是不会设置得那么难的。有三百多人都通过了,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君默将狼牙棒和黑鞭都交在牢志手上,低声道:“你管好他,我去去就回。”说罢,他瞟向带来的劳民,“别想着作乱,懂吗?”
君默将粮食放进木屋,粮食不足三升,多数都是好的,只有少数的坏米。好米本该是要上交给毛民的,现在却送到另一个劳民的手上。君默离开了这个地方。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在他离开后,总需要有人帮他管理劳民,他相信牢志可以,也只能相信他。
由牢志来统领劳民会有几大弊端,最大的弊端自然是没有公信力,不足以服众。毕竟牢志和他们是同族人,甚至他身上还有疾病缠身。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劳民一个个信任牢志,继而让他在同族人中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群乌合之众,必须整齐起来。
只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才是有用的,一千精兵,绝对有能力击溃十万民兵。这不是因为精兵的单兵战斗能力有多强,而是精兵的编制制度,以及心中的信仰信念等都与普通的民兵不同。民兵打仗永远都想着保全自己,谁都不愿意冲在第一个。像这样的兵种,哪怕是有再多的人,最终也只有溃逃的份。
牢志警惕地盯着劳民。
劳民一步步退出木屋,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牢志叫道:“回来!你难道想死吗?”
劳民道:“你说,你们要做什么?”
牢志冷笑道:“你没看到他穿的那身衣裳吗?他还能是谁,我们还能做什么!”
劳民啐了一口,转头便瘫倒在地,“疯子…疯子……”
牢志站了起来,拿起鞭子,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若是想逃,就去试试吧!试试你最后会被毛民杀死,还是会被他杀死!”
劳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怎么敢直呼大人的名讳?你…你不怕死?”
牢志抓起装着粮食的袋子,一粒粒地剥开稻谷,“怕!但我不怕毛民,因为我不会死!我既不怕,你也无需怕!”他撇开劳民走出门,架起一口锅,锅下燃烧着火焰的却是骨头,人骨!他瓢了几勺水,加入米,半刻过后,锅内的水渐渐沸腾,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煮起稀粥。
牢志挑了挑眉,“想吃吗?”
米香四溢,劳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同时表情也越来越惊恐,“疯子,你们都是疯子!这样会引来很多人的!”在这里,劳民要么茹毛饮血,要么食草啮藁,没人敢烧饭。因为一旦有人烧饭,香味飘散出去,周围的劳民都会过来抢夺。
牢志嘴角勾起,“我要的,就是他们纷至沓来,亲自送上门!”说罢,他将狼牙棒掷给劳民,“别想着逃跑了,你已经没机会再回去,你只是奴隶,毛民一定会杀了你,血尸万段。不如留在这!我们现在是一条绳的蚂蚱,只要成功,就能凌驾于万人之上!”他狂笑咳嗽不止,神态痴狂。总有一天,这片会渐渐变得温暖,麦田间能够盛开金黄的油菜花,不会有人再受冻挨饿。
近黄昏,天边渐渐染上一抹惨淡的金黄,云朵层层叠叠,或浓或淡,如阶梯般铺展堆砌。
会有那一天的,草木纷至,虫鸟同鸣的那一天。
大地震动,人群汹涌,向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劳民傻傻的愣住。他的手颤栗地握着狼牙棒,随时都要掉下去一般。这可是毛民大人教育他的工具,现在却到了他的手上。
外面全都是人。君默找了处躲了起来,身后跟着刚刚召集的几个劳民。“你们这是要集合吗?”他问道。几个劳民面面相觑,同时摇头,脚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君默瞪了他们一眼,剑光隐隐约约地闪烁,劳民又被吓了回去。
君默看着他们鼻翼翕动,跟吸了大烟一样很享受的样子。困惑下,他也转过头去在黑袍下狠狠吸了几口。可是根本什么味道也没有啊……只闻得到庞臭的腥臊味。他感到不解,同时也意识到,不管那里即将发生什么,都绝对是一个极佳的契机。
劳民团团包围住牢志所在的木屋。一群人站的分散,牢志旁若无人般的舀满一大碗热腾腾的稀粥,盘腿坐下,轻轻置在面前。他向众人轻轻招手。众人看他这副奇怪的模样,一时间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胆怯。
谁也不敢上前,不仅仅是周围群狼环伺,最让人心悸的是他旁边的那个人!他拿着一个武器,可那武器……分明是毛民大人的。已有胆小的人却退了,剩下的人仍在观望,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出头鸟。
牢志突然开口,声音异常的平静,“我说,我们劳民以后不要再互相猜忌了,要团结起来,必须要团结起来。”没有人回答牢志,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打些什么算盘。牢志却也不管,自顾自的说道,“我们劳民从小到死一辈子都吃不饱饭,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毛民奴役我们,要求我们上交大量的粮税,十成的粮,最后就只能剩下一成坏米。”
“而一成粮,还要互相抢!”牢志突然加大音量,喊道:“就算有粮也只能干啃而不能煮,这怎么可能吃饱饭?我从来没有喝过稀粥,你们有喝过吗?谁喝过啊?我们吃不上干饭是因为被毛民压迫,我们吃不上稀饭却是因为互相之间在内乱!”
他猛地站起,举起鞭子,狠狠地往地上甩去,卷起一阵黄土。“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没有错,什么错也没有!吃不饱饭,也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不是!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毛民的错,是他们,让我们无法饱腹!也是他们,让这片土地饿殍遍野,析骨而炊!”
“而我们呢?”牢志的语气突然间变得悲哀苦楚,“我们却在不断地内讧,应着他们心意地内讧……杀人,吃人,我们哪个做不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压抑感迅速蔓延,底下一名劳民终于按耐不住,怒发冲冠道:“你放什么屁话!大人最伟大了……”他变得恐惧,“大人最伟大了,你凭什么说他!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大家伙,我们去把他杀了,献给大人,献给大人!”
“对!杀了他!杀了他!”
众人响应起来,举起手仇恨地怒吼。
却没有一个人往前。
谁也不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牢志见到这一幕,捧着腹大笑了起来,“来呀,你们不是要杀我吗?来啊!害怕受伤后被别人吃了吗?是吗?哈哈哈哈!”他笑的愈来愈大声,甚至盖过下方怒吼,“你们说你们想活着,可你们有真正活过吗?你们的人生有哪一天是开心的?要吃,就吃毛民的肉,要喝,就喝毛民的血!让他们也体验体验我们的痛苦,让他们也体验被奴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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