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秒：虹虹国（下）

“啊啊啊啊，混蛋，混蛋啊！你们都是混蛋啊！”

君默被海蛟弹打进森林，树枝扎进皮肤，水本身也如同钢刺折磨着皮肤，青赤两条蛇依然死死地绕在他的左臂上，他的肌肉大片大片地断裂，有消解之相，骨头也被毒素所侵蚀，软的随时要融化。

痛感已然麻木，却总有办法折磨着君默。

“臭奢比尸，死奢比尸，cnm的奢比尸！雨师妾老子帮你杀了，他妈的连个尾絮都不舍得给，操！操！操！”君默持续哭诉，早就没了挣扎的力气，万分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啊……啊！我的手不会真没了吧？啊啊啊……”

看着君默号啕大哭的模样，哥哥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叹息道：“唉，果然还是在家养鸡好啊，蛇蝎心肠，蛇蝎心肠……啧啧，养鸡还能防蛇来着的，不过这么大的蛇土鸡一定会被反杀的，那该养什么鸡呢……”

君默咬牙切齿，整对眼睛都红了起来，“什么什么鸡，别管什么臭鸡了，我要死了啊！那什么什么鸡的有什么……”突然间，君默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对啊，酉鸡，酉鸡！酉鸡总打得过蛇吧！”

有了希望，身体就爆发出无限的动力，君默斜起身子摇晃左臂上血红的“酉”字印记，嘴里不断祈求着二代时间给予他力量驱逐这些毒素，然而就如同哥哥先前所言，这个印记只是看着唬人，实际上一点作用也没有。

哥哥唉声叹气，“鸡还是打不过大蛇啊，要是恐龙还在就好了，可是恐龙早就灭绝了。果然，打得过蛇的只有龙啊。”

“龙……虫行么。”君默想起了蜉蝣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了个空，蜉蝣剑已不知落到哪去了。

这让他更加心如死灰，闭上眼等待死亡，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死，于他越想越气，又骂起了奢比尸，“cnm的奢比尸，活该被杀，留个传承留了个毛线！那颗破丹，赶紧滚出来啊，妈的，传承一点用没有，尾絮也不愿意给，精丹不给我留也他妈直接塞进我嘴里，诶？啊啊啊啊……”

他盯着青赤两条蛇，忽然想起了什么，尖叫道：“这两条蛇不是奢比尸的么？我靠！混蛋啊，混蛋啊！害人不浅，真是害人不浅啊！操，破丹呢，快点滚出来，快点滚出来！”

君默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憎的人物，让他压抑了十五年的火气今朝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鬼影与他相比，用圣人大儒这种字眼形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对比，鬼影的良善简直无以言喻，而奢比尸死了都要祸害人，明明有能够防御青蛇的尾絮却不给他，做什么事都不给人任何选择的余地，明明是求人而来，却霸道又蛮横。君默几乎快咬碎后槽牙，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疼痛让他在一瞬之间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活着的意义，但越是细想，他便越想将奢比尸这个该死的家伙千刀万剐——如果他还没死透的话。

仿佛是为了印证君默的想法，他竟真的在体内感受到了由奢比尸亡魂心脏所化的那个内丹，内丹飞速转动，蛮横地向上飞旋，生生堵死了气管，君默憋的满脸青紫，捶胸顿足，到了嘴边的脏话也硬生生地被挤了回去，此时正逢赤蛇爆炸，他开始时甚至以为是自己在爆炸。

所幸，内丹只是示威，很快又流了下去，君默终究没爆炸，他同时也在诧异这漫天的毒素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雨师妾临死反扑吧，还是自己的伤势更为要紧，希望别被毒雾毒死了，君默心里想。在见识到奢比尸的内丹后，他瞬间老实，不敢再说什么，内丹顺着血管进入右臂，皮肤肿起一块如同虫子在爬，君默心里一紧，闭眼咬着牙等待疼痛。

“咦？”等了几秒也没感受到疼痛，君默劫后余生地睁开眼，就在这一刹那，内丹陡然炸开，君默的左臂上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肉窟窿，周遭的肌肉纤维已然全部坏死，青赤两蛇从开始就死死地缠在君默的手臂上纹丝不动，此刻却缓慢地蠕动，紧接着一点点地钻进被炸穿的窟窿。君默想要逃，然而身体已经报废，全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还能说的出话完全是灵魂在狂吠，“不要啊！不要啊！我不骂你了，我还帮你报完仇了，你不能恩将仇报！别让蛇进去啊！我不要手了，别让它进去啊！啊啊啊啊啊！”

内丹早就碎成渣融进血糊，可以说，奢比尸这次是真的死了，人世界再没有可供他驱动的事物。君默想把蛇抓出来，结果发现那两条蛇已经死在了胳膊里，仿佛本就是身体的的一部分，如附骨之疽焊在骨头上。

君默被毒雾呛的重重咳嗽几声，头脑昏沉，心脏剧烈地疼痛，瘫成一团，没有心气再去唾骂谁，整条左臂的青紫，要取出两条蛇非得剥皮抽骨，甚至有可能这两条蛇尸会寄居在手臂伴随他的整个一生，左臂已然报，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截肢一个，可是截肢……还不如自杀呢。

想到这，君默就一阵委屈，“哥哥…等出了圣地，我的手臂会好的吧？如果只是幻境，应该能够恢复回去的吧！”

他没见到五族有几个人缺手断臂的，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人都是重伤不可活而死了，君默的精神遭受重创，距离崩溃只是临门一脚，但是他还在极力地保持镇定，他必须相信圣地之所以能被叫做圣地，一定不会危害他的族人。

可他究竟算是什么？

“看情况吧。”哥哥道，“而且你再看看你的手。”

君默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左臂竟然愈合了，而且那两条恶人的蛇尸竟然消失不见，就如奢比尸那化成渣的内丹一般，君默不可置信地晃了晃左臂，发现它已重新回归自己的掌控，蛇尸也是真的消失不见，好似一记修补的药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病退药除……只是一点，君默的手臂不再是紫色，却也不是原来的颜色，而是暗沉沉的酸绿，唯一不变的是血红如墨的“酉”字印记。

“啊！为什么手变成绿色了？”君默满脸惊恐，左臂自然悬着，不敢移动也不敢触碰，仿佛这不是他的手臂。他难以接受这件事，尤其是这条绿色的手臂可能会伴随他的一生，君默话语急切，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似的说道：“看情况？什么情况？啊啊啊！你快说啊，你快说啊！”

“青赤两条蛇融化了，而且你判断的没错，那的确是奢比尸的两条蛇，就如你见奢比尸结果他只是一具亡魂，当时在他身边的二蛇也是虚体亡魂，这两条蛇才是真正的实体，被雨师妾所操控。”哥哥先是讲明白了整件事的来源，然后咳嗽了几声，声音因顾忌而变得迟缓，“咳咳，我觉得吧，奢比尸死的时候应该就想做这件事。”

“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一点啊，为什么当时没做？”君默不明所以，变得更加急切，若是哥哥有身体，他此刻就已经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

“好吧。”哥哥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两条蛇被你的剑吸走了……”

君默呆愣当场，脱口而出，“真是把绝世好剑……”

哥哥明显也愣住了，“那柄剑当时如果不吸走蛇，你这次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奢比尸临死前不是给了你一粒精丹么，那有止疼的效用。”

“所以它才是好剑！”君默紧着齿，一副不甘心的表情，“要是剑还在，一定会吸走这两条臭蛇。”

“要是剑还在，你现在早就被毒素弄死了”哥哥说道，“况且青赤两蛇飞过来的时候蜉蝣剑也没有把它们吸进去。”

君默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两条蛇飞得那么快，怎么可能吸的进去？所以我的手臂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剑还在我就会被毒素弄死？”

哥哥说道：“因为那两条蛇本就是要进入你的身体的……蛇已经咬中你，毒素注射了进去，如果蜉蝣把青赤两条蛇吸走，毒素无法化解，你就必死无疑。”

君默还是不太明白，“所以毒素还是在我的手臂里？这怎么办，我不是还得死吗？”

“呃…这就是奢比尸给你的传承。”哥哥道。

“哈？什么玩意？”君默这时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哥哥，蜉蝣剑不是能吧蛇吸走吗？那我把剑拿回来能不能把我手臂里的毒素也给吸走？”

哥哥道：“呃……想必不能。”

君默大声道：“为什么！”

哥哥无奈地重复了一遍，“因为这就是奢比尸给你的传承，第一次没成功被蜉蝣剑吸走了，这次你恰巧又被他的蛇咬中，于是顺水推舟，误打误撞地就转了回去。”

君默满脸愤懑，“可我已经把雨师妾杀了，他直接帮我把毒素驱逐出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把我的手变成这样！”

“这就好比虹虹国人嫌弃你没有两颗头。”哥哥道，“在奢比尸的观念里，说不定绿油油的手臂才好看哩！他只恨没把你全身都弄成绿色。”

君默闻言不住摇头，神色逐渐变得古怪，“他不是要报仇吗？可我已经帮他报仇了啊！我都替他报仇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有病吧！”

“咳咳，这是他送给你的传承。”哥哥又重复了一遍，“在他眼里这是馈赠，馈赠呀。”

“什么狗屁传承！”君默叫道。

哥哥思索了一会，安慰道：“哎呀，你也别太难过，这条手臂在外面有大把的魔修想要呢，剁了拿去拍卖会，卖完再买条新的手臂接上就是了，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这反而让君默更为愤怒了，“什么！你是说我出了圣地这条手臂还是绿的？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无奈之下，哥哥最后又重复了一遍，“因为这就是你的机缘……”

“机缘，机缘，什么破烂机缘！谁稀罕谁想要啊！”君默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会，想要找些东西打砸发泄，什么都找不到，他忽地又冷静了下来，颓然坐在地上，“总有办法的吧，总有办法的吧，如果真的是机缘，不会让我死的吧……从来没听说过有谁的手臂变成绿的，他们一定有办法的吧。对！风青寨，风青寨一定有办法！你说对吧，哥哥，风青寨一定有办法！”

“这个……”哥哥迟疑了一会，答道，“风青寨养的蛇都是无毒蛇，烛阴也不会用毒，风青寨只是喜欢抹草泥而已，手臂之所以是绿色，是因为草泥是绿色而不是蛇毒是绿色。”他实在不愿打击君默，于是又道：“不过吧，你这手臂毕竟是机缘，还是有用的，作用就是有毒喝抗毒，也就是说你再也不用怕那条蛇冒出来咬你一口就把你咬死了，在这点上，你比天吴都牛逼。”

“我还能生成毒素？”君默眼前一亮，哥哥以为他想通了，下一句话又令人瞠目结舌，“我肯定生成不了毒素啊！所以只要我把毒素消耗完，是不是手臂就恢复原样了？”

哥哥小声咕哝道：“那时候你手臂都被腌入味了。”

“啥？”君默说道。

哥哥连忙咳嗽，“咳咳，我说这好歹也是份传承，怎么可能那么敷衍，你自己虽然没有办法生成毒素，但手臂里再那么样也有着青赤两蛇的一部分，青赤两蛇可以自行分泌毒素，因此某种程度上，你的手臂也有了生成毒素的能力。”

君默撇撇嘴，“谁要这破传承？就没有什么办法遮掩吗？”

哥哥想了一会，说道：“那倒是有，你可以去找张美人皮，然后……”

君默及时打断他，“停停停，正常一点的有没有？”

“呃……”哥哥说不出话了，宽声安慰，“那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多游历游历总能发现的。”

君默叹气，“那时候我恐怕人老珠黄，早就适应这只破手了吧……”

“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哥哥轻声说道，接着又恢复了那股语气，“而且你现在就可以适应。”

君默呵了一声，想到一件事，说道：“哥哥，你说……我的右手碰到左手，会不会中毒啊？”

哥哥很快就作出回答，“恐怕是的，毒素虽然只存在于你的左臂，但你的全身都产生了抗毒性，毒素不会随着你的汗腺排出，而是会重新流回右臂。”

君默逐渐接受了现状，“那也没太糟糕，就是以后出门要用布条把手臂绑住了……也好，反正手臂本来也挺吓人的。不过，我的身体真的能抗毒吗？是不是说我以后中毒都不会痛了？”

哥哥认真地说道：“一码归一码，不怕毒不代表不会痛。而且，你难道没发现吗？当你中毒的时候毒素会散遍全身，让你的整具身体都变得疼痛，与时源无异，这不就是绝佳的修炼材料吗？”

君默一听到“修炼”两个字就头疼，一查看，发现境界还真从梵天二十层升至二十一层，这却让他躺在树叶间不住叹气，“唉，我还是喜欢不当时间师的日子，我就该听你的，老老实实养鸡去，可是我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当时间师，就没有魔方和辰铢了……”

忽然之间，狂风骤起，满地的树叶平地飞起在空中飘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气浪，击溃了树叶，将君默束起的长发吹起。“砰”的一声震鸣，带着树叶唰唰的清响，青黄色的巨兽狼狈地砸在废林间，头颅只剩下两颗，黑如混沌的头发断裂了一部分，落在地上仿佛只是普遍不过的浅褐柳枝。

如鬼魅的主头转了过来，高傲的神情不现，嘴角渗出血丝，整张脸仿佛画皮随时要落下来。

“喂，小子。”天吴强撑起身，叫住君默。

“你又想干什么？”君默皱起眉，他对天吴不存在任何好感，在被青赤两蛇咬中时，天吴和雨师妾的对话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天吴冷哼一声，青筋兀立的手臂一翻转，蜉蝣剑落在了君默面前，“我帮你把剑抢回来了，两不相欠，只是那把剑很毒，你要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跑吧，去告诉我的国民，叫他们跑，跑去玄股国，那里的人会收留他们。”

巴蛇“嘶嘶”的爬了过来，身上布满如铠甲般坚硬的鳞片，颈部直到背的中部长着一对巨大无比的鳍，当鳍撑开时，这颈兜便成为一具足以遮盖天空的进鼓，波光粼粼地反射着黑光，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巴蛇扭动向他咬来，君默双眼陡然间变得赤红，佯装挥剑，在巴蛇撞来的一瞬间立马翻身躲避，可他没意料到的是，巴蛇的目标竟然不是他，而是虚弱到无法移动的天吴，君默还没反应过来，只在鄂处卡壳一下，天吴就被吞入腹中。巴蛇咝了咝舌头，雨师妾的头还原丝不动地在呆那里，由于巴蛇体型增大的原因，雨师妾的头嵌在那看起来只像一颗硕大的牙齿。

君默叫道：“这又是什么鬼啊！”

“巴蛇。”哥哥说道，“听说君子吃了它还是吃了它吐出来的象骨无心腹之疾，阿默，你要不要试试？不过这不是正统的巴蛇，真巴蛇已经被羿杀死了，这顶多算个拙劣品吧，更小也更弱，不知道吃了还有没有作用。”

对于任何不长着人脸的怪兽，君默的心中已经生不出恐惧，他瞥了一眼左臂上的“酉”字印记，并不害怕这只只是更加巨大的蛇，他什么都没说，眼神变得凌厉，剑已举了起来。

右手在接触到剑柄的一瞬间感受到剧痛，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这才知道蜉蝣剑不知何时竟也染上了剧毒，如果这剧毒是持续的而非意外沾染而上，这柄剑将变得极为强大。一粒蜉蝣，足以吞象。

君默左手挥剑斩向蛇身，一瞬间便被坚硬的蛇鳞弹开，甚至险些嵌入遍布的鳞片间拔不出来，若是一柄寻常的剑，剑现在就已断成两截。君默翻来覆去的闪避巴蛇的咬击，偶尔找到几次机会劈下长剑，也只有虎口被真的嗡嗡作痛，左手并非他的惯用手，哪怕咬着牙双手一齐劈下，也仍然是一样都结果。

长剑破不了防，有毒却无处可使，君默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难道就这样在它的附近来回闪期望着它把自己缠起来？不行，我也会被绞死的，啊，它太大了，速度还这么快，如果不在它身边闪避，一口咬过来躲都没地方躲。君默试着顺着鳞片爬上去，但很快巴蛇的尾巴就缠了上来，即使不缠上来，巴蛇的鳞片也有持续分泌体液让他无法抓稳而跌落下去。

“怎么杀它呀，哥哥！”君默大叫道。

哥哥的声音同样变得高亢，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闹市，“捅它腹部，那里没有鳞片，比较软！”

“我试过了，捅不穿！”君默叫道，“它还会吐毒吗？我看到天吴之前把赤蛇的毒腺捅破了，他还会吐毒吗？操，这天吴一点用没有，这么容易就死了！”

“你怕个毛！”哥哥大喊，“你快点捅，哪里突起来你就捅哪里，不要这么废话，反正你现在也不怕毒！”

君默不明白巴蛇腹部为什么会突起来，但还是答应了，“好吧！”

只是他找不到机会，巴蛇在用头用口几次失利后改变了战术，环绕着君默想要将他困住，君默每次都要花费巨大的体力通过时源增益才能逃出去，这种情况下满眼都是黑涛汹涌的鳞片，根本没机会看到腹部，更莫说要找机会去捅了，连保住性命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君默不敢再与巴蛇纠缠，经过一番思考，在一次脱身后钻进树林，拼了命地往上跑，巴蛇穷追不舍，它尽管速度快，但毕竟没有腿，一切形容依靠腹部蜿蜒蠕动，并且受限于地形，要将成片的树林通通推到才可前进。整片的树林，纵使推倒也会有树干残留，无法用脚行动的巴蛇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才能继续往前进，这足以争取到大半时间。

君默不会爬树，在林间战斗属实没有什么优势，最大的可能就是被莫名坠下的巨木砸死，他打算去朝阳谷的那座山，以高打低寻找机会。

君默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登山的路，光秃秃的山峰见不到一林一木，带着一种孑然的高傲，好似这荒芜是它刻意为之。在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横冲直撞的巴蛇，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很快就会过来。君默顾不得多想，抓紧时间往上跑，山峰初时还有路，不一会地形就变得陡峭，全是需要攀爬的上坡路，给君默的手臂划出了几道血口，他爬的很艰难，死命跑了一刻钟，身体已然快要透支，本以为巴蛇这种大体重的生物攀登会更加艰难，没想到它靠着体力优势很快就追了上来，没有阻碍的空间反而让它得心应手。

君默回头瞪向巴蛇，大口地喘着粗气，肺胀的马上就要爆炸一样，“你…你这家伙……不怕……累的……吗！”

他原先想爬到山顶再作抉择，现在却是真的爬不动了，巴蛇近在咫尺，腹部仿佛长着倒刺一样，吸着地面比章鱼吸的还紧，实在没想到这头蛇竟然这么难缠。君默实在无可奈何，一咬牙，从高处一跃而下，双手举剑捅向巴蛇的眼睛，全身上下被电流击中一样的颤抖，“我跟你拼了！”

巴蛇一个扭头就躲过了攻击，它的头上也全是黑铁色的蛇鳞，一片便如胸甲那么大，一片便如寒刀那么刺人。剑已无法刺中巴蛇的眼睛，情急之下，君默只好胡乱地砍，长剑刺中了两片鳞甲间的沟壑，在力的作用下短暂地弯曲，接着“崩”的一下弹开，但仅凭弯曲的短暂瞬间，君默双腿一勾，足以接力爬上巴蛇的头顶。

这一举触怒了巴蛇，体表的粘液不断分泌，如溢出的水瓢，只是这水更滑也更加危险。巴蛇攻击不到君默，狂乱地晃动着头颅，试图将他甩下去，君默举起蜉蝣对准鳞片间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越扎越深，抱着剑死也不松手。

在释放了大量的黏液后，地面开始打滑，巴蛇自己也无法稳定地屹立在原地，不得不费力地向上蠕动，对抗着它自己这滑嫩的黏液，山因巴蛇的动作而抖动，如此高的程度，纵使是巴蛇摔下去也会万劫不复，它只得拼命地向上爬以摆脱这个困境，连甩开君默这件要紧事也顾不得。

君默见此情景大喜，接受大人国的洗礼后，他已然适应了剧烈的抖动，在巴蛇身上待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算不适应，那他肚子里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胃液能够吐的出来。君默紧紧握着剑柄，他虽然不敢拔出剑，却能搅动剑，单用蜉蝣剑不停在巴蛇的肉里搅动，尽管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也足以痛的巴蛇吐着赤色长舌咝咝咆哮。

可惜剑不够长，君默的力气也不够大，他依然拿巴蛇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由它带着自己向上狂奔，好似在海啸间坐着一只逆流而上的皮划艇。

约莫一刻钟后，巴蛇到达了山顶，前方是悬崖。

平稳的山顶，让巴蛇也变得平稳。

在巴蛇停下的一瞬间，还未来得及有多动作，君默一只手按住色如黑铁坚孺黑铁的蛇鳞，另一只手猛然拔出了蜉蝣，他单膝跪着，右手扼住鳞片，大块的肌肉凸起，快要撕裂一样，君默身子往外半悬，紧接着向下探，左臂反手握剑，用力一刺，伴随着胶软的触感，仿佛扎进了一滩泥冻，“呲”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巴蛇剧烈地颤抖，发出震天赫地的爆鸣，它那只永远不会闭下的竖瞳在刹那间布满绿色的血丝，随着长剑的抽出，只剩下空洞。

巴蛇轰然倒塌，君默急忙将身体抽了回去，蜉蝣刺入鳞片间的缝隙，抱紧长剑死不松手。

“砰”的巨大声响，巴蛇因痛苦而砸下，整个地面如同遭受了地震，本就薄弱的悬崖此刻仿佛将碎裂。

这是从巴蛇身上下去的绝佳时机，但君默不敢下去，巴蛇巨大的体型占据了绝大部份的悬崖，君默若是下去，巴蛇只要随意一挤就能轻易地将他撞下悬崖。君默拔起蜉蝣刺入巴蛇的另一只眼睛，他更宁愿在巴蛇的头上寻找杀死它的办法，反正巴蛇没有手，只要君默待在巴蛇的头顶，巴蛇就永远拿他无可奈何。

正当君默这么想时，巴蛇似乎是因为失明而变得癫狂，突然动了起来，失去理智向前脉冲，君默不敢轻举妄动，蜉蝣插进鳞片间的缝隙保住长剑。

下一刻，巴蛇将近半个身子伸出悬崖，垂吊着，未再行进，身体却在不断地抽搐，悬崖跟着震颤，岌岌可危，随时就要坠落。

“疯了疯了，就算死也不要拉上我垫背呀！”君默脑浆都咬被晃出来，迫切地寻找破局的方法，可只要他一松开长剑，整个人就会立即飞出去。

时间不等人。

夕阳西下。

一道闷声响起，银白的的光芒骤然绽开，盖过了一切。

粗大的犄角，长利的鳞片，仅是目视就能够感受到冷冽的寒意，以及磅薄到令人发颤的帝王气息。

银白的水龙从巴蛇的头颅冲了出来，巴蛇的后颈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整具蛇身向下坠落。

“操……这个杀千刀的东西。”君默陷入了绝望，他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只剩下空气的撕裂声，仿佛也要撕裂他。

原本他还在寻找机会准备殊死一搏跳回悬崖，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战况出现了令人难以预料的转机，巴蛇死了，他失去逃离的机会，跟着巴蛇一同坠下。

身躯无可奈何地剧痛，君默闭上眼，依旧紧紧地握住长剑，希望结束圣地之旅后这柄长剑能够带的出去。可是很快，空气不再爆鸣，眼皮逐渐产生了光亮，君默惊讶地睁眼，发现自己竟然没再往下掉，他往上看，巴蛇竟一点点地升了上去，“不会吧，巴蛇这都没死？不愧是六大害兽，不愧是六大害兽……”

君默惊讶之余，又有一丝庆幸，总时濒临死亡时才知道生命的可贵，他看到了希望，只要自己能跟着巴蛇一起上去，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巴蛇一截截地往上升，君默那股绝处逢生的喜悦感也一节节地攀升，他紧紧地握住蜉蝣，心里做好了新一轮战斗的准备。

然而结果令他目瞪口呆，君默怎么也没想到，他上去时看到的并非是活蹦乱跳的巴蛇，也并非是苟延残喘的巴蛇，巴蛇已经死了，如果坠下去，这时巴蛇已经碎尸万段，死的不能在透。

君默看到的，是天吴，只剩下一个头颅，毛发凌乱，狼狈不堪的天吴，他正用那对长长的犄角勾着巴蛇的尸体，一点点地往回拉。君默从巴蛇的头颅上跳了下去，天吴也松开了犄角，君默仔细一看，地面上有着半截断裂的犄角。

天吴的一根犄角断裂了，君默对此不怀任何愧疚或是感激，但他还是说了一声谢谢，尽管天吴多次见死不救，在最关键的时刻还是施以援手了，君默心里不感激他，却也不想再与他产生任何的纠葛。

天吴缓缓抬起头，朝着君默走了过来，声音只剩下疲倦，“不，外乡人，是我该谢谢你，你救了我，并且拯救了一场祸难，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雄。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

话落，天吴掰开巴蛇的巨口，将嵌在鄂处雨师妾的头颅取了下来，这时君默才发现悬崖处竟然有颗虬结有力，盘根错节的枯树，枯树泛着暗绿磷光，九颗风干的头颅嵌在虬枝间，眼窝深处还凝着未散的怨毒，连风刮过枝桠的声响，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天吴将雨师妾的头颅挂在这颗枯树的最上方，这是最大的头，显得格外显眼。

落阳迟暮，映的森林一片猩红。

“这是什么？”君默问。

天吴难得的正经，“扶桑树，上面挂着的九颗人头是相柳的，这颗树也是相柳尸身所化，或者简单点说，这颗树就是相柳的尸体。”

“相柳是虹虹国的祖先？”君默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天吴仅剩的一颗头变得扭曲，“相柳是共工臣子，共工死后相柳想为他复仇，被我师傅大禹杀了，我师傅在那之后杳无音讯，这株树就被我收了过来。”

“你师傅是大禹？”君默真的吃了一惊，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一句不知有何意义的慰问，“那你呢？你为了杀雨师妾牺牲了七颗头，值得吗？”

“不得已而为之啊……”天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仅剩的一条尾巴，“我以前有十条命，后面只剩八条，上一次失去性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回忆不起来。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落下一条尾巴，不曾想，仅这一次就失去了七条……”

他抬头看向落日，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态，“等我修养一段时间，彻底恢复实力，就再没人可以伤我。”

骤然间，疾风大作，杯弓蛇影，整个世界都黯了下去。

“什么人？”天吴霍然回头。

君默跟着回头，空无一物。

再转回去时，一阵风吹起他满是血污的头发，疾风卷过崖边，一道好似月光般的白影掠过，快得像是闪电。

君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几根洁白的狐毛飘在风里，如同雪絮，天吴连带着那个仅剩的头颅，凭空消失了。

月影初悬，君默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怅然，不知为何，又有一丝惶恐，天地孤寂，迫切的寒风裹住了他，裹挟着他向着山底奔跑。

在山底，他见到了来驰援的虹飞一行人，心头莫名涌出一股怒火，他大声呵斥道：“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

虹飞十分急切，也失去了以往的镇静，“你有所不知，我们一众人不知为何被困在了朝阳谷之外，怎么也进不去，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我们在外面等待了好久，刚刚才得以进入！默兄，君子不打诳语，你快快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怒火越涨越大，君默不知从何而来，也无法压制，“我和天吴联手杀了雨师妾，还有巴蛇！”他紧紧地扼住虹飞的肩膀，大声吼道，“天吴呢！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他去哪了？他去哪了！他去哪了！”

虹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握住君默的手，“你冷静一点，我们几千双眼睛盯着，都没有见到天吴，国神也并非是喜欢戏弄人的人，不会突然消失，你一定是误会了。”

君默什么也没有说，咬牙切齿的表情也从未变，就只是如此死死地扼住虹飞的肩膀。

虹飞无可奈何，指派了几个人，“你，你，你，你们去找国神过来。”

君默忽然间抬起头，迷惘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清明，“对，对！白毛，白毛，我看到了白的色毛，狐毛！”

虹飞脸皮抽搐了几下，飞兄像是在确认君默的精神状态，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一条白色的狐狸把国神带走了？”

君默此刻彻底恢复了清明，甚至不知刚才为何发怒，“对，没错！一条白色的狐狸带走了天吴！”

立刻有头嚷道：“不可能！天吴大人这么强，怎么可能被一只狐狸叼走？”

君默心底的那团怒火再次扬了起来，拔剑抵住那人的额头，“我说是，就必然是！”

人群一阵躁动，已有人瞧见了他的左臂，虹飞也皱起眉，双手握在腰间。

被派出的那几人走了回来，报告发现了天吴的头颅。

战斗随时要爆发。

君默道身体不断地渗出虚汗，不知从何而来，为何而生的汗，他大声地吼道：“天吴还剩下一颗头，雨师妾的头颅挂在扶桑树上，巴蛇的尸体也在悬崖上！”

虹飞思考了一会，制止了人群，“默兄，你看到的真的是一只白色狐狸？”

君默道：“是。”

“那我就知道了！”虹飞点头说道，“只能是青丘国的护国神兽！事不宜迟，走！我们举兵勤王，天下将乱，天吴危在旦夕，我们不得不去！”

有头义正严辞地说道：“不可不可，所谓‘古之君子必佩玉，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君子出行，怎能无礼？”

虹飞横眉怒目，温婉消失殆尽，一刀砍断了那颗头颅，仅剩的一颗头痛哭不已，落在地上鲜血直流，“少说废话！跟我勤王，有不从者！斩！什么君子圣人，我现在没有时间，等我回来后一一跟你们争论！”

一个是君默，一个是虹飞，底下人被吓得鸦雀无声。

“我叫你们来时什么好话歹话都说已尽了，现在兵力充足，人人待甲。”寒光冷冽，虹飞将刀举过头顶，两头同时大声喊道，“我意已决，即刻出兵征讨青丘！儒有儒礼，王有王法，不见国神不回头。”

“违者，斩！”

他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台阶显现，君默静静地盯着虹飞看了一会，趁着人声鼎沸踏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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