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山交底

第二天，顾深和周离去了后山。

韩守山安排了“采药”的活儿——庄园里的药品快见底了，方婶说后山有几种草药能顶一阵。顾深主动接了这活儿，点名让周离“搭把手”，韩守山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别的。

他停了一下。

“什么？”

“多长？”

“你看这个。”他指着草上的压痕，“这不是人走的。”

周离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蚂蚁？”

“很多蚂蚁。”顾深说，“成片地碾过去，草才会倒成这样。”他抬起头，顺着压痕的方向望出去——压痕从山坡上延伸下来，绕过庄园的围墙，一直延伸到东墙的方向。

“这条路，”顾深说，“通向庄园。”

“它们天天来？”

“至少来过很多次。”顾深说，“而且你看——”他蹲下来，拨开草丛，“这些压痕边上，没有尸体。没有死蚁，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它们每次来，都全须全尾地走了。”

周离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是说，它们来庄园，不是为了进攻——是来……侦察？”

顾深没有回答。他心里那个声音又浮上来，冷静得可怕：

*它们在测绘。*

*它们记住这里每一个缺口，每一道缝。*

*它们在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顾深忽然停下来，竖起了耳朵。

“……听见了吗？”

周离也停下来。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来一阵细碎的、密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脚在枯叶上踩过。

“蚁群！”周离脸色一变，“退回去！”

“别退！”顾深一把拽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别跑——跑起来，它们会追。慢慢走，往这边——”

他拽着周离，贴着山坡，一步一步，往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挪。沙沙声越来越近，像一片正在漫过来的黑色——他屏住呼吸，把周离按在自己身后，两个人贴在石头背面，一动不动。

黑色从石头另一侧漫过去。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像一滩活水。

顾深感觉到周离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爆发的抖。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极轻，极稳，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做深呼吸。

黑色漫过去了。沙沙声渐远。

可顾深没有动。

因为有一只，停下了。

一只拇指大的兵蚁，从石头边缘爬上来，就在离他手肘半米的地方，停住。触角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探。

顾深的右腕，又开始发烫。

那只兵蚁探了几秒——然后掉头，追大队去了。

它发现他了。它只是……不想理他。

顾深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后背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片黑色的世界里，他不是猎物，也不是敌人——

他好像是，自己人。

顾深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忽然，他闻到了那股酸腐的气味——不是从蚁群方向飘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

他低头。他的裤脚上，沾着一片黑色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浓稠，发亮，散发着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气味。

蚁群的分泌物。

周离也看见了。她猛地拉住他：“你裤脚上是什么？”

“你站在这儿别动。”周离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刮下那片黑色液体，用一张纸巾包住，塞进自己口袋，“带回去，找机会化验。”

顾深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要刮下来留样？”

周离的动作顿了一下：“……电影里都这么演。”

“哪部电影教人用折叠刀刮蚂蚁分泌物？”顾深问，“我看过的末世片，主角只会喊‘快跑’。”

周离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他，笑了一下：“顾深，你问题真多。”

“你也不遑多让。”顾深说，“你昨天说，你是被一辆黑色越野车别到这儿来的——我今天想了想，一个骑摩托走山路的人，被车别了一下，第一反应应该是骂人，不是记下车是黑色的。”

“……”

“你还说，你讨厌被人摆布。”顾深看着她，“但一个普通的摩托车手，不会随身带折叠刀，不会在蚂蚁分泌物面前那么冷静，更不会——”他指了指周离的手，“不会在车祸第二天，伤口就能好到可以跟我上山。”

周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纱布下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说，“顾深，我跟你实话实说一部分。我不是什么摩托车手——我受过一点训练，会一点防身术，仅此而已。我骑摩托走这条路，是因为有人在省城给了我一个活儿，让我沿着这条路线走一趟。”

“什么活儿？”

“拍照。”周离说，“拍这座山，拍这条路的沿途。给我活儿的人说，山里有座庄园，庄园的主人欠他钱，让我拍几张照片，证明庄园还在，人还活着。”

顾深看着她：“你信吗？”

“我信个屁。”周离说，“但我缺钱。而那个活儿给的报酬，够我活半年。”她顿了顿，“但我现在怀疑，那个活儿根本不是冲庄园来的——是冲我来的。或者，是冲着‘有人会来这座庄园’这件事来的。”

顾深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自己裤脚上残留的黑色液体——那股酸腐的气味还在。他忽然觉得，这条裤子上的味道，和他这几天在庄园里闻到的那股气味，是同一种。

他站起来：“走吧。回去。”

“你不问了？”周离有些意外，“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得够多了。”顾深说，“剩下的，等你信我的时候再说。”

周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问你个事——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你明明知道我藏了很多事。”

顾深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这座庄园里，唯一一个在我问‘为什么’的时候，会认真回答的人。”他顿了顿，“其他人，只会说‘钥匙丢了’。”

周离的笑容收了收。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研究员，可能比她想的，要难缠得多。

两个人下山，回到庄园。傍晚的时候，顾深在后院的水井旁洗裤子，周离蹲在旁边看。

“你洗它干嘛？那味道洗不掉的。”

“总得试试。”顾深说。

“你那个……‘直觉’，”周离斟酌着措辞，“就是你能提前感觉到蚁群来的那个本事——是天生的？”

顾深搓裤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能控制它吗？”

“控制不了。”顾深说，“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他想了想，“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我，那个我，懂得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周离看着他，忽然说：“顾深，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那通常意味着，他忘了什么事。”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而一个人忘了什么事，”周离说，“通常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想起来。”

晚风吹过水井，井水晃动，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顾深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水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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