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总攻

那个大家伙在山坡上趴了一整天。

白天，孙老六调了三次岗，把最硬的人手全压在南墙——“南墙最低，地基裂了缝。要打，一定打这儿。”傍晚开饭的时候，餐厅里静得反常。往常方婶会催每个人添饭，今天她只是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摆好，然后自己坐在豆豆旁边，一筷子一筷子地喂——“都吃。”孙老六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吃饱了才有力气。今晚——都别脱衣裳睡。”

“来了！”顾深嘶声喊，“四面！这次是四面一起——”

孙老六提着铁锹冲上南墙，只喊了一嗓子，就把整座庄园钉在了各自的岗位上：“都别乱！火墙撑不到的地方，退到钉阵后面——放它们上来扎！”

四面火沟同时点燃。

黑潮撞上来的那一刻，顾深才明白什么叫做“兵力优势”。四面墙外，黑色一眼望不到边。可黑潮还在往里灌，一波压着一波，像大海拍堤。

东墙最先出事。

一段火沟被蚁尸堆塌了。黑色顺着缺口涌向铁丝网，铁钉阵扎上去，前排死了，后排踩着尸体继续爬——“东墙第二段！顶不住——”陆小满在墙头哭喊。

“别守了！”孙老六吼，“退到隔离带！放那段进来——”

“孙叔，”赵铁扛着沙袋往东墙冲，忽然一脚踩空——蚁群已经从钉阵的缝隙里漫过来了，正沿着墙根往他腿上爬。“铁哥！”陆小满扑过去，一把没拉住。

赵铁摔倒的瞬间，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了下去。

周离。

她落地没有一点停顿，抄起墙根的消防斧，一斧背砸开赵铁小腿上的蚂蚁，反手拽住他的领子，拖着两百斤的汉子往回走。蚁群漫过来，她不退，抡圆了斧子横扫，硬生生扫出一条两步宽的空当——

那条空当，刚好够赵铁爬出去。

整个过程，七秒钟。

墙上所有人都看呆了。那个“骑车摔伤了胳膊”的过路女人，单手拖人，斧扫蚁群，动作干净得像练过一千遍。

周离把赵铁推上墙梯，自己断后。翻上墙头的时候，她左臂的纱布全红了——旧伤崩开了。她看都没看一眼。

“赵铁，伤哪儿了？”她问。

赵铁瘫在墙头，裤腿渗着血，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小……小腿……被咬了一口……”

“咬出坑没有？”

“就……就咬掉一块肉……”

“那死不了。”周离撕下自己半截袖子，扔给他，“勒紧，咬人的东西嘴里脏，别让伤口烂。”

赵铁捂着腿，看着她，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妹子，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那天晚上，我问你车是哪来的。”赵铁别过脸去，“问得像审贼。”

周离愣了一下，笑了。火光里，她脸上全是汗和灰，那一笑有点狰狞，又有点亮：“没事。我确实没说实话。”

“现在呢？”

“现在，”她抄起斧子，转身朝着墙外那片黑色，“先活过今晚。活过今晚，我请全庄喝酒，一句谎都不带。”

顾深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看着周离被血浸透的半条胳膊，忽然想起她进庄那天说的话——“我就是个路过的摩托车手”。

东墙失守的消息还没落地，南墙的警钟又炸了。孙老六连滚带爬地扑到南段，扒着垛口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蚁群的主攻，根本不是东墙。

南墙外，黑潮最厚的地方，蚁尸已经堆过了铁丝网，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黑色斜坡，坡顶离墙头，只剩一臂。而火沟里的柴油——

“油呢？！”孙老六回头吼，“南墙的油呢？！”

管油桶的韩守山提着最后一桶柴油跑过来，脸上有汗：“账上……账上南墙配了三桶，全烧完了！”

“全庄园还剩多少？”

韩守山报了一个数。

孙老六愣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剩的柴油，烧不满半条火沟。而墙外那道尸坡，还在一寸一寸地长高。

“孙叔。”周离忽然开口，“东墙用不了那么多人。蚁群在东墙是虚的——他说东虚，东就真的虚。”

孙老六看她一眼：“你信他？”

“这一晚上，我这条命就是按他喊的节奏捡回来的。”周离把斧子往肩上一扛，“你信不信？”

孙老六咬了咬牙，一挥手：“老丁，带两个人，跟她去东墙！”

“韩管家。”孙老六回过头，死死盯着韩守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管了这园子多少年，囤了那么多粮，油就囤这么点？”

韩守山的嘴唇动了动。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指向尸坡：“别说话——上来了！”

尸坡顶端，黑色的前锋冒出了墙沿。第一只兵蚁翻上墙头的瞬间，韩守山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跨到孙老六前面，抬手就往南墙内侧一指，声音又快又稳：

“退到第二隔离带！南墙内侧这段地面，下面是加厚的混凝土板，烧不穿、也挖不透——放弃外墙，放它们下来，在隔离带烧它们！”

孙老六愣了半秒。

不是因为命令本身。

是因为这段“加厚混凝土板”，连他都还没勘察出来。一个管家，报庄园地基结构的时候，精确得像报自己家的门牌号。

顾深也听见了。在混乱和火光里，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

南墙。加厚地基。烧不穿。

韩守山报这段话的时候，连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孙老六来了三天，勘了三天，都没摸出来的地基结构，管家张口就来。

这座庄园的每一寸地下，都刻在这个人的脑子里。

可他从进庄第一天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知道”——钥匙丢了，煤仓，旧锅炉房，庄主身体不好。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黑潮漫过了墙头。

那一瞬间，顾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

火光从下往上照，翻过墙头的蚁群，每一只都拖着一条被拉长的影子——几万条影子在墙上晃动、交叠，像一整面墙的火里，长出了会动的黑色藤蔓。而墙下，人退向隔离带，火把一支一支扔下去，人和虫的影子在火里绞成一团。

豆豆被方婶搂在主楼门口。孩子没有哭。他扒着方婶的胳膊，直勾勾地看着火光，忽然抬手，指着墙的方向，“啊”了一声。

只有顾深听见了那一声“啊”里的东西——不是害怕。

是着急。

顾深被人流裹着往后退，退到那条两米宽的水泥沟边上——

他的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

地底那个熟悉的、四十秒一次的节律——变了。

像一颗心脏在加速。而墙外涌进来的每一波蚁群，每一次扑击、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后浪推前浪——

全都踩在节拍上。

鼓点响，黑潮涌；鼓点歇，黑潮伏。整齐得不像亿万个虫子各自的动作，倒像——

一个东西，在挥动一只手。

蚁群不是在进攻。

蚁群是在演奏。

火光里，黑潮一波一波地扑上来。他逼着自己去数那些波——一，二，三……每一次扑击的间隔，都踩在脚底那个节拍上，分毫不差。就像亿万个士兵，听着同一面鼓。

它选在孙老六来了之后醒，选在防线立起来之后醒，选在庄园里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守得住”的时候——醒。

这不是兽潮。

这是会战。对面，有一位将军。

而指挥的鼓，就埋在这座庄园的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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