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背包

当天夜里，周离的房间。

周离把那个顾深惦记了两周的背包，拎上桌，拉链一拉到底。

倒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烛光里。

“我姓周，单名一个离。”她把记者证推过来，“《南岭周刊》，聘了六年的调查记者。两年前刊物黄了，我成了自由撰稿人——但这条线，我追了四年。”

“带我的师父，姓程。老记者，跑了一辈子山区。”她说，“十二年前，他给我留过一个题目——‘山里的档案’。他说这一带二十年的失踪案，卷宗都被人摸过，摸得整整齐齐。他说这话的时候在住院，肺上的病。”

“后来呢？”

“后来他没出得了院。”周离弹掉烟灰，“走之前糊涂了，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门里头，有人’。”

“家里人都当是病糊涂了。”她抬起眼，“我当了真。当到今天，第四年。”

“什么线？”

“失踪。”周离抽出那沓剪报，一张一张地拍在桌上，“你听好这个数字——以这座山为圆心，一百公里，二十年，登记在案的失踪人口，四十一人。山民、护林员、地质队员、驴友，还有——”

她抽出最后两张。

“三个孩子。”

烛火跳了一下。顾深的视线落在那两张剪报上：泛黄的寻人启事复印件，一张上面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八岁；另一张，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眉眼，他认识。

“这是……”

“豆豆。”周离说，“三年前丢的两个孩子之一。寻人启事是他爹妈发的，孩子送回来之后，启事撤了，但县报的档案室里留着。”

“另一个呢？”顾深指着虎头虎脑的那个。

“陈小满。小名满满。丢的时候八岁。”“到今天，三年，活不见人。”

“你为什么盯上这条线？”顾深抬起头，“四年。一个自由撰稿人，追一个没有稿费的失踪案，追四年？”

“因为所有失踪案卷宗的最后一页，都盖着同一个章。”她说，“档案调阅记录章。这些年，我每调一份失踪案的卷宗，都会发现——在我之前，早就有人调阅过。同一个人，同一个签名，横跨二十年。”

她抽出文件袋最底下的一张纸，推过来。

周明远。

“我不知道周明远是谁。”周离盯着他，“但两个月前，有个中间人找到我，出大价钱，雇我进这座山——活儿只有一句话：拍几张照片，确认庄园还在，庄里的人还活着。”

“我追这条线四年，进不了山——这山我以前来踩过三次点，路全断着，被虫子封死，一只鸟都飞不进来。突然有人肯送我进来，还倒给钱。”“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我就接了。车祸、伪装、包里的东西，全是按‘能混进庄园’设计的。他们要照片，我要进去。”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单线联系。”周离说，“每月十五号，石桥村村口，绿邮筒。我留信，取指令。韩守山每月十五号去村里收粮。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村子，同一个邮筒。”

“指令怎么给你？”

“信封，白皮，不贴邮票，不落款。里面永远只有一张纸。”周离从背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白纸，推过来。

“一、确认庄园建筑完好。

二、清点在庄人数。

三、勿接近主楼北侧。”

“清点人数。”顾深盯着那三个字，“他们要的不是照片——是名册。”

“对。”周离说，“什么‘庄主欠钱’，从头到尾都是幌子。雇我的人，在远处盯着这座庄园。谁在，谁不在，多了谁，少了谁——”

顾深。第二十天，这座庄园“多了”一个看护员。而雇周离来的人，在他入庄之前，就开始清点人数了。

他们知道他要来。他们一直在等他来。

顾深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紧。

韩守山收粮。周离接头。同一个邮筒。

这个庄园的“与世隔绝”，从来只隔绝他们这些人。

“还有最后一件事。”周离从背包最底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动作忽然放得很轻，“这张，我在县报档案室翻到的。三年前，豆豆被送回来那天的登记照。拍照片的是村小学的老师，她说，孩子是自己走回村口的。”

男孩的身后，土路的两边——

顾深的呼吸停了。

路的两侧，黑色的蚁群排成两列，像仪仗队一样，从山里一路排到村口。

它们不是把孩子放回来的。

是把他，送回来的。

护送。

顾深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是僵的。

护送。豆豆被送回村口的那天，蚁群排成仪仗。那不是“放归”——那是“移交”。

豆豆在这个庄园里过的每一天，方婶喂的每一口饭，顾深教他画画时握着他手的那一下——这个孩子身上，都盖着另一个世界的印。

而这三年，庄园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或者说——觉得奇怪的人，都装作不奇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烛芯“啪”地爆了个花。

“顾深，”周离忽然说，“明天一早，我要去见豆豆。”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顾深躺在床上，听着脚底下那四十秒一次的节律，忽然想起豆豆的那句话——“每天都敲”。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一个被藏在地板底下的孩子，用数数和敲门，撑着自己的清醒，也敲给地上唯一听得懂他的伙伴听。

而整座庄园，只有另一个孩子，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周离把那张两个孩子的合影，放在了豆豆面前。

孩子正在画画。他的目光落到照片上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豆豆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他一把抓住照片，死死盯着上面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不住的、破碎的气音。他猛地跳起来，冲到院里，指着地面，指着庄园主楼的方向，指着地下，手指戳得又急又狠——

方婶闻声从厨房冲出来：“豆豆！豆豆你咋了？！”

豆豆张开了嘴。

三年来，这个孩子没有发出过一个音节。方婶扑过去想抱他，却在半路僵住了——

“满……”

一个哑的、破的、像生锈的门被推开一样的音节，从孩子喉咙里挤了出来。

“满……满。”

方婶的眼泪砸在地上。她往前扑了半步，又生生刹住——像怕自己一动，就会惊断孩子喉咙里那根刚刚接上的弦。

韩守山站在厨房门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抹布垂在身侧，脸上那个量过角度的笑，还挂着——只是嘴角，在极轻微地、极轻微地抖。

豆豆还在说。喉结上下滚动，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

“他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

“数完，就敲三下。”

顾深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栋楼里，隔着地板和土层，一个孩子，三年来听着地底下另一个孩子，数数。

一天一天地数。

他一边发着这个音，一边指着地面。指一下，发一声。指一下，发一声。

满。满。满。

满满。

陈小满，在下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方婶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顾深一步跨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声音抖着：“豆豆，你看着我——满满，在下面？地下面？”

豆豆看着他。

“下面，在敲门。”

“每天都敲。”

“他让我，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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