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借风势掩残煞

钟声在山谷里荡开，悬崖缝隙里的枯草跟着抖。

子时三刻的钟点，压在青玄宗后山每个活物的脊梁骨上。

队伍还在往前挪，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碎，前面的执法弟子招风耳提着刀，扯着嗓门催促那些走不动的药奴，皮鞭抽在泥水里，泥浆溅起老高。

裴九烛提着赵灵娥的后颈皮，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盲女脚下一个踉跄，顺从的跟着前头队伍的动静迈步，干瘪的嘴唇闭得紧紧的，鼻孔下面挂着的淡绿黏液已经被她用手背擦去，只剩下一道乌黑的印子。

周副管事拖着条断掉的手腕，落在队伍后头三丈远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脚底板像灌了生铁，每迈出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嘴里的火折竹筒虽然咽了下去，但喉咙管被生生撑破了一层皮，每一次喘气都发出破风箱拉动般的哧哧声，那张被白玉令牌砸烂的下巴更是歪向一边，哈喇子混合着发黑的血沫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在看裴九烛的后背。

宽大的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布料下面藏着的骨架太干瘦了，根本撑不起赵烈平日里那股横肉横生的气派。

周副管事的眼珠子在肿胀的眼皮底下飞快转动。

赵烈的修为是练气九层巅峰，在整座青玄宗外门那是一等一的霸道，平日里走路都是挺着肚皮横着走。

眼前这人出手的狠劲和力道确实邪门，但周副管事是看场子的老油子，常年在血池药窟里泡着，对灵气波动比狗鼻子还灵。

刚才砸断他面门的那一下，玉牌上根本没有赵烈惯用的纯阳烈火气，反而透着一股钻心刺骨的阴寒。

更要命的是，后山丹房那边飘过来的焦臭味越来越重。

那不是寻常开炉炼丹的香气，那是地火烧穿了禁制、连带着生铁大锅和砖石一起化成灰的死味。

赵烈要是好端端在丹房里，怎么可能任由地火失控？

除非，赵烈已经死在丹房里了。

这个念头在周副管事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粗麻短褂。

如果赵烈死了，眼前这个假冒执事的杀星，押着这批纯阳药奴到底要干什么？

通天峰今夜开席，掌门和上界仙使都在主峰顶上盯着，一旦这三十头生料在半道上出了岔子，守窟的杂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扔进万蛇窟活活剥皮！

去戒律堂。

只有把这个消息捅给戒律堂的当执长老，自己才有活命的可能，说不定还能借着告发之功，把赵烈空出来的巡山执事位子给抢到手里！

周副管事的脚步慢了下来。

运粮石道前方是一个狭窄的风口，往左是通往通天峰的悬空吊桥，往右拐过去，穿过一条废弃丹房的回廊，就是戒律堂设在后山的外门哨卡。

两边的距离不过两百步。

“赵……赵爷。”

周副管事含糊不清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身子一歪，靠在冰凉的岩壁上，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裴九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兜帽的黑影垂在额前，只有那张不见天日的下巴露在外面。

“说。”

周副管事捂着塌陷的下颌，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胸口，断断续续的吐气：

“小的……小的刚才慌了神，身上带的三十张……‘镇灵安神符’，落、落在了丹房门房的桌案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艰难的喘息，断裂的右手无力耷拉着，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药奴过悬空吊桥，地煞翻涌，要是没有安神符压着他们体内的火毒，到了通天峰老祖席前，万一有哪个畜生发了疯暴起冲撞了仙威……咱们谁也担不起这干系。”

周副管事说完，双膝一软，直接顺着岩壁滑跪在泥地里，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撑着地面。

“小的这就滚回去拿！半炷香……最多半炷香，小的抄近道追上去，绝不耽误赵爷的大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安神符确实是押送药奴的必备之物，没有符箓镇压，生料在半路上确实容易被深渊罡风引动体内的地煞杂质，导致肉质发柴变酸。

要是换成平日里的赵烈，听到这话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绝不会拦着他去拿符。

前头押送的执法弟子招风耳回过头来，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姓周的，你他娘的净误事！手脚麻利点，老子在吊桥头等你，子时三刻正点不到，老子先把你剐了下酒！”

招风耳根本懒得管后头这档子破事，甩了甩手里的鞭子，催着队伍继续往前挪。

裴九烛站在灯影边缘，看着跪在泥浆里的周副管事。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微弱的痛感让他的神魂稳稳压在识海中。

周副管事的头垂得极低，看似顺从畏惧，但他左手按在地面的手指，却在极轻微的颤动，掌缘的肌肉死死绷紧，那是随时准备翻身暴起逃命的姿势。

安神符？

赵烈的储物纳戒就在裴九烛袖子里，刚才神识一扫，里面的安神符整整齐齐码了五刀，至少有两百张。

一个管了二十年药窟的副管事，出门前会忘了带吃饭保命的家伙？

这条狗在找由头脱身。

“回去拿吧。”

裴九烛的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手脚快些，别让通天峰的仙长等急了。”

“哎！哎！小的这就去！”

周副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从泥地里挣扎起来，甚至连头都没敢抬，捂着嘴巴跌跌撞撞的朝石道后方跑去。

他的脚步杂乱，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一路小跑着扎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裴九烛没有动。

他站在悬崖边的风口处，看着周副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前方的队伍已经走出了三十多步，招风耳的大嗓门在夜风里隐约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被山风扯碎。

裴九烛抬起头，看向后山废弃丹房的方向。

夜空深处，原本升起的三道红色狼烟旁边，突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火光。

那是丹房的方向。

方才在地火阵里引燃的那滴灾蚀煞气，终于把整座石室的禁制彻底烧穿了。

狂暴的地火混着黑水阴火，顶破了排烟孔，暗红色的浓烟滚滚升腾，顺着悬崖峭壁疯狂往上窜，连带着半边绝壁都被照得通亮。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

火候差不多了。

裴九烛脚下一晃，月白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一荡，整个人无声无息的融进了回廊岩壁的阴影中。

……

回廊深处，腥臭的冷风呼呼刮着。

周副管事一路狂奔，原本沉重的步子在拐过石角之后，瞬间变得迅捷无比。

他根本没有朝丹房的方向走。

石道在这里分了岔，往左是通往烈火升腾的废弃丹房，往右则是直插悬崖上方的青石栈道，石阶尽头立着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岗哨，门楣上悬着一面磨盘大小的铜镜，上面刻着猩红的“戒律”二字。

只要冲上那道栈道，喊上一嗓子，戒律堂的值守修士就会在十息之内落下来！

周副管事跑得肺管子发烫，喉咙里的碎肉被粗重的喘息带得剧痛无比，但他脚下一步都不敢停。

快了。

还有五十步！

他甚至已经能看清黑曜石岗哨前插着的两面巡山血幡，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赵烈死了……绝对是死了……”

周副管事在心里疯狂咆哮，断裂的手腕在胸前晃荡：

“管你是哪个山头的魔崽子，今夜敢在青玄宗嘴里夺食，掌门一道神念就能把你碾成肉酱！”

他抬起脚，一步迈上了通往岗哨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然而。

他的脚掌刚刚落在台阶上，整个人却突然定在了半空。

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任何灵气破空的风声。

在青石台阶上方的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月白长袍，高领遮面，双手拢在袖子里。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等了他几百年。

周副管事的身子猛然僵住，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眶几乎裂开。

怎么可能这么快？

从风口到这条暗道，至少要绕过三处石柱，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御风而行，也不可能在不惊动巡山禁制的情况下绕到他前头！

“安神符……不是在丹房吗？”

清冷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飘了出来，在幽暗的回廊里回荡。

裴九烛迈出了一步，自石阶上方缓缓走下。

脚底板踩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周副管事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死在嗓子眼里。

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在这一刻，绝望彻底压垮了他心底的算计。

练气四层的真元在濒死关头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周副管事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向腰间，拔出了一柄藏在皮鞘里的玄铁分水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拼尽全力朝眼前的面门直刺而去！

“给老子死——！”

他喉咙破损，吼出来的声音像野兽垂死的嚎叫。

这一刺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分水刺尖端泛起一层刺目的灰白气芒，直逼裴九烛的双眼！

面对这拼命的一刺，裴九烛甚至连袖子都没抬。

他的身子只是微微向后侧了半寸。

冰冷的分水刺擦着兜帽的边缘掠过，带起的劲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几缕乱发。

下一刹那。

裴九烛垂在袖底的右手终于动了。

没有拔刀。

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器。

他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着一层深不见底的灰黑光泽，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毫无花哨的穿透了周副管事的护体真气。

噗嗤。

一声轻响。

裴九烛的手指精准无比的按在了周副管事的天灵盖正中！

狂暴的分水刺瞬间脱手掉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周副管事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珠子向上翻起，浑身的经脉在一瞬间绷紧成了坚硬的绳索。

天灵盖上传来的不是重击，而是一股庞大到让他灵魂都在哀鸣的恐怖吸力。

识海深处，黑白石天平发出轰然低鸣。

那股由神明残蜕所化的灾蚀煞气，顺着裴九烛的指尖，如瀑布倒灌般冲入了周副管事的百会穴，沿着任督二脉狂暴下冲！

周副管事体内的练气真元，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瞬间，像是遇到了烈火的积雪，被疯狂同化、引燃！

经脉在寸寸崩裂。

气海在剧烈膨胀。

周副管事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焦黑，体内的每一滴血水都在高温中沸腾起来。

他想要求饶，想要惨叫，但他的声带早就被倒灌的煞气彻底烧成了焦炭，只能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裴九烛俯下身，看着周副管事那张因为极致痛苦而彻底扭曲的面孔。

“你选错了路，下辈子别当狗。”

裴九烛在耳边轻轻落下一句话。

咔嚓！

指劲微微一吐。

周副管事的天灵盖发出一声脆响，头骨并未碎裂，但他体内的所有经络与丹田气海，却在这一瞬间被反冲的煞气生生撑爆！

周副管事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整具尸体软绵绵的向下瘫软，被裴九烛单手扣住后心，稳稳提在半空。

从出手到断气，不过两个眨眼的功夫。

整条回廊依然维持着死一样的寂静，连远处的执法哨卡都没有察觉到半点异样。

裴九烛反手抓起周副管事的尸体，迈步朝回廊另一头的废弃丹房走去。

丹房的方向，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幽绿与暗红交织的烈焰舔穿了厚重的石窗，狂暴的高温把周围的岩石烧得噼啪作响，整座石室的木质顶梁已经开始倾斜，浓烟如长龙般顺着绝壁直冲云霄。

裴九烛走到丹房坍塌的石门前。

滚滚热浪迎面扑来，吹得他月白道袍猎猎作响。

他看都没看手中的尸体，单臂发力，直接将周副管事的残躯扔进了火海最深处的生铁大锅残骸旁。

轰！

尸体落入火海的刹那，体内被引爆的残存煞气与地火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鸣。

皮肉瞬间焦黑，骨骼在高温下迅速炭化。

在外人看来，这分明是一个练气四层的杂役副管事，发现丹房地火走火，舍命冲进火海抢救宗门财物，结果急火攻心，导致体内灵力爆裂而亡。

合情，合理。

赵烈被烧成了灰，周副管事也被烧成了焦炭。

在这座青玄宗里，所有知道赵烈今夜异常的人，全都在这场大火里死绝了。

裴九烛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火星，转身迈步走出了回廊。

他的左肩新肉在高温的烘烤下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平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然而。

就在他的脚步刚刚踏出回廊阴影的刹那。

轰隆——！

废弃丹房那根支撑了数百年的沉重顶梁，终于承受不住地火的疯狂焚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崩塌砸落！

漫天火星与碎石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后山的悬崖峭壁。

几乎是在顶梁坍塌的同时。

嗡！

九天之上，虚空猛然一沉。

一股庞大、浩瀚、冰冷得不带半点生灵温度的可怖意志，如同一柄横跨十里的无形重锤，自通天峰顶的云海深处轰然砸落！

金丹期神念。

青玄宗掌门，宁青舟！

那道神念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横扫过整座后山，瞬间穿透了漫天烈火与浓烟，带着刺骨的杀机，不偏不倚，精准锁定了站在回廊出口的裴九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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