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块玉·碎瓷片

沈凌沉默了三秒，低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谢衍，罚完送药，盖披风不提。行为矛盾。查。”

青禾凑过来看账册：“姑娘，您这写的什么呀？”

“成本核算。”沈凌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皮，“他罚我，我记他的罚；他送药，我记他的药。账记清了，就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姑娘，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大人书房里好像有幅画，画上的人跟您长得像。”青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一回我给大人送茶，门没关严，瞥了一眼。画上的人穿着旧军服，站在雪地里。我当时没敢细看，后来再没敢往书房那边去。”

沈凌手上动作停了。

跟她长得像。穿旧军服。画挂在书房。

她把炭笔放下，把半块玉从袖中又摸出来，灯下那个“凌”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画上的人，”沈凌慢慢开口，“穿的是旧军服，跟我长得像，画在书房挂着。谢衍养了个替身，养的是‘像画上人’的替身。那我问你，画上的人叫什么，你听见了吗？”

青禾拼命摇头：“我哪敢啊姑娘，我瞥了一眼就跑了，腿都软了。大人要是知道我看了他的画，我这条命……”

“行了。”沈凌把玉收好，账册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睡觉。明天再说。”

黑暗里，青禾听见沈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传过来：“青禾。”

“姑娘？”

“你说那画上的人，穿旧军服，站在雪地里。谢衍三年前从边关回来，带了一幅画，找了三个月替身。画上的人穿旧军服，边关来的画……”沈凌的声音顿了顿，“明天想个办法，我要看一眼那幅画。”

青禾在被窝里哆嗦了一下：“姑娘，被大人发现会死人的。”

“我不去。”沈凌打了个哈欠，“我等他不在的时候去。”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青禾又听见她嘟囔了一句：“玉上刻‘凌’，画上穿军服。谢衍，你身上的账，比沈家的还多。”

青禾没敢接话。窗外月光透进来，照着沈凌搁在枕边的半块玉，断口那面朝上，“凌”字的一捺被月光一照，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无数遍，深深浅浅全是印子。

沈凌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禾端着药碗站在旁边，眼圈发红：“姑娘，您忍着点，我给您把碎瓷渣挑出来。”

“挑。”沈凌咬着牙，“疼就疼，别手抖。”

青禾手还真抖。瓷片渣嵌在肉里，细碎细碎的，挑了半炷香才挑干净。沈凌全程没吭声，就盯着自己膝盖看，最后说了一句：“青禾，原主以前被罚完，吭声吗？”

“从不吭声。”青禾给她上药，声音闷闷的，“姑娘以前被罚跪瓷片，跪完了自己回屋，把门一关，第二天照常出来。仆从们都说，沈姑娘骨头硬。”

“骨头硬？”沈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瘦得锁骨能养鱼，“骨头硬什么，是吓的。吭声了怕罚更重。”

她把账册摸出来，摊在膝上：“青禾，你掰着指头给我数，这三年谢衍都罚过什么。”

青禾真就掰着指头数：“跪瓷片三次。罚抄书五次。关柴房两回，一关就是三天。饿三天，就上回您没去请安，大人罚您三天不准吃饭。还有……”

“等等。”沈凌炭笔已经动起来了，“跪瓷片三次，罚抄五次，关柴房两回，饿三天一次。还有呢？”

青禾想了半天：“还有跪雪地一回。去年冬天，跪了半个时辰，大人后来让仆从把您抬回来的。”

沈凌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字写得飞快：

“谢衍，罚跪三次、罚抄五次、关柴房两次、饿三天一次、跪雪地一回。成本：膝盖伤、手肿、胃病、冻伤。记着。”

记完了，把炭笔往册子上一戳，盯着看了一会儿。

“青禾，你说他在别院养了我三年，罚了这么多回，怎么没把我罚死？”

青禾吓了一跳：“姑娘您说什么呢！”

“我没说笑。”沈凌拿炭笔点着账册，“你看，跪瓷片，膝盖伤了，但只伤皮肉，没伤骨头。罚抄书，手肿了，但没把手筋挑了吧？关柴房，饿三天，饿得难受，但没往死里饿。跪雪地，半个时辰，刚好到冻不死的程度。每一桩看着凶，实际上都卡着线呢。”

青禾听得嘴张了张，半天合不上：“姑娘，您这么一算……大人像故意的。”

“我没说他故意。我说他卡线。”沈凌把账册合上，“你想想，他要想弄死我，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别院里死个替身，报个暴病就完了。可他没弄死我，还养了三年。”

青禾小声嘟囔：“那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这三年罚我的成本，跟我挨罚的成本，不成比例。”沈凌拿炭笔在账册上画了个圈，“他要是真恨我，应该有更省事的法子。他没使。为什么？”

正说着，青禾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姑娘，我想起来了。”

“别拍手，说。”

“大人虽然凶，但每次罚完，都会让人送药来。”青禾掰着指头数，“上回姑娘跪瓷片，膝盖烂了半个月，大人让药房送了三种药，外敷的、内服的、止疼的，都是最好的。我拿去问过药房的人，人家说这些药给宫里贵人用的。还有上上回罚抄书，姑娘手肿得握不住笔，大人隔天就让人送了一盒消肿的膏药。”

沈凌正在合账册的手停住了。

“送药？”

“送药。每回都送。有时候是药房的人送，有时候是暗卫直接搁门口。”青禾压低声音，“有一回我起夜，看见门口搁着药瓶，还当是哪个仆从好心。第二天问了一圈，没人认。后来大人罚姑娘抄书那天，我又看见门口搁了药盒。这回我留了心眼，躲在门后头看，看见暗卫搁下东西就走了，往大人院子的方向去的。”

沈凌把账册又翻开了。

炭笔悬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去，在“成本”那行旁边添了一笔：

“谢衍，罚完送药。最好的药。每回都送。成本：药钱。收益：膝盖好了、手消肿了。这笔账，对不上。疯犬送药？记着，查。”

写完了，炭笔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床栏上，看着房梁。

“青禾。”

“姑娘。”

“你说一个疯犬，罚完人送药，盖披风不留名，养个替身三年没弄死，他到底图什么？”

青禾想了半天，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仆从们都怕大人，没人敢琢磨大人的心思。”

沈凌把账册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带血的字，又翻回这页看“疯犬送药”四个字。

“那就慢慢查。”她把账册塞进枕头底下，“药，你收着，别声张。他送他的，我记我的。这笔账，我得算清楚。”

青禾点点头，端着药碗要走，忽然又站住了：“姑娘，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今天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不差这一件。”

“大人罚您的时候，从来不让旁人动手。都是他自己来。罚跪他自己盯着，罚抄他亲自翻您抄的书，关柴房他亲自锁的门。”青禾声音越来越小，“别院仆从都私下说，大人对姑娘……比对旁人上心。上心到瘆人。”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把枕头底下的账册又摸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看了半晌，最后拿炭笔在“查”字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上心？”

添完了，把账册一拍：“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

青禾吹了灯出去。沈凌躺在床上没动，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半块玉，凉丝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句话：玉上刻“凌”，罚完送药，上心到瘆人。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嘟囔了一句：“谢衍，你这人，账不好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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